山林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枝叶的呜咽，像是为将逝者奏响的哀歌。李默半跪在枯叶上，指尖残留着韩枫伤口的黏腻触感，体内那鸽卵大小的气团仍在缓缓旋转，消化着那缕来之不易的风属性灵力。他死死盯着韩枫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天人交战。

　　夺，还是救？这念头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他的理智。

　　夺，储物袋近在咫尺，一位筑基修士的身家，足以让他这挣扎在泥沼中的蝼蚁一步登天。但风险巨大，韩枫是否真的油尽灯枯？临死反扑能否承受？袭击者是否会折返？

　　救？拿什么救？他不过是个刚摸到修炼门槛的凡人，自身难保。更何况，救了韩枫，对方恢复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窥见其落魄、甚至可能身怀秘密的小伙计？修仙界的残酷，他虽未亲历，却已从《吞天诀》的字里行间嗅到血腥。

　　就在他眼神渐冷，手指微微曲起，准备冒险一搏的刹那——

　　韩枫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李默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凝固，戒备地后撤半步，体内气团本能地收敛所有气息。

　　那双曾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濒死的浑浊和茫然。但，它们确实在动，缓慢地、极其费力地，转向了李默的方向。

　　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不堪的气音，带着血沫：“……水……”

　　李默心脏狂跳，不是惊喜，而是更深的警惕。他没死透！还有意识！他强迫自己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脸上迅速堆起之前在客栈演练过的、带着惊慌和关切的少年神情，声音发颤：“韩……韩仙师？您醒了？您别动，伤得好重！水……我，我这就找找！”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边摸索，自然是找不到水的。这番作态，既是伪装，也是试探，更是为了观察韩枫的状态。

　　韩枫似乎用尽了力气，眼皮又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更加微弱，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并未停止。过了好几息，他才又极轻地吐出几个字，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袋……腰……”

　　李默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韩枫腰间那个看似朴素的灰色储物袋上。来了！他心跳如鼓，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仙师……您是说……这个袋子？”

　　韩枫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哀求？是不甘？还是认命？或许都有。他喘息了几下，凝聚起最后一点精神，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小……小哥……拿去……里面有……玉佩……送……送予……青云门……慕……慕沛灵……告……告诉她……韩枫……负……负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伴随着血沫。提到“慕沛灵”这个名字时，他涣散的瞳孔似乎有瞬间的凝聚，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遗憾。

　　李默瞬间明白了。这是托孤？不，是托付遗愿！韩枫自知必死，想借他之手，将某种信物（很可能是定情信物）和死讯，传回宗门，传给那个叫慕沛灵的女子！

　　巨大的机遇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砸了下来！

　　答不答应？答应了，或许能名正言顺地拿到储物袋，至少是暂时保管。但“青云门”！那是庞然大物！卷入这种宗门弟子的恩怨情仇，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而且，韩枫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不是试探？

　　电光石火间，李默做出了决定。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同情、还有一丝少年人面对“仙师”嘱托时的惶恐与郑重的表情，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韩仙师！您放心！我李默虽然只是个伙计，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一定把东西送到青云门，交给慕……慕仙子！告诉她您的话！”

　　他话语铿锵，眼神“真诚”，将一个被“仙师”临终托付激起了责任感和侠义心的少年演得淋漓尽致。心底却是一片冰冷：承诺？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先拿到储物袋再说！

　　韩枫死死盯着李默的眼睛，似乎想从这双“清澈”而“激动”的眸子里，分辨出真伪。李默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任由那份“赤诚”自然流露。

　　片刻，或许是生命之火即将燃尽，无力深究，又或许是李默的表演足够逼真，韩枫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下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嗬嗬声，最后挤出一句：“……多……谢……小……心……黑……”

　　“黑”字之后，再无声音。他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下去，瞳孔彻底放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还在证明这具躯体尚未完全冰冷。

　　死了？还是彻底昏迷？

　　李默不敢大意，又等待了片刻，确认韩枫再无任何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着（这次有几分是真），解下了那个灰色的储物袋。

　　入手微沉，材质非布非革，触感冰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不像修仙之物。他尝试用意念探查，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果然，有禁制。不是他现在能打开的。

　　他也不急，将储物袋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握住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低头看着气息全无的韩枫，目光复杂。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师，如今像破布娃娃一样躺在他面前，生死由他掌控。修仙之路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按照“承诺”，找来一些较大的树叶，蘸着旁边洼地里浑浊的积水，小心地、象征性地湿润了一下韩枫干裂的嘴唇。又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将韩枫背上那最狰狞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亡魂。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对着韩枫的“遗体”，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韩仙师，一路走好。您的嘱托，李默……铭记于心。”

　　这话，三分是做给可能存在的“后手”看，三分是安抚自己初次直面修仙者死亡带来的心悸，还有四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起身，他不再犹豫，将储物袋仔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转身，如同矫健的猎豹，借助林木阴影，向着清河镇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山林重归寂静。

　　只是，在那昏迷的“尸体”旁，几片蘸水的树叶和粗糙的包扎，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而李默的怀中，那冰冷的储物袋，紧贴着他的胸膛，仿佛一颗沉睡的种子，蕴藏着无限可能，也埋藏着未知的杀机。

　　仙缘已得，是福是祸，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但他的修仙之路，无疑从这一刻起，真正踏上了充满诡诈与血腥的……快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