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于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山林被浓墨般的黑暗笼罩，伸手不见五指。虫豸的鸣叫在远处响起，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

　　李默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林间的夜露，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体内那鸽卵大小的气团仍在沉稳旋转，散发着比之前强大、精纯得多的能量，滋养着他因疾驰和紧张而疲惫的身体，也让他在这绝对的黑暗中，视觉和听觉比往常敏锐了数倍。

　　但他此刻无暇体会这份新得的力量。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百丈外，那片他刚刚离开的、被阴影和血腥笼罩的栎木林凹陷处。

　　韩枫，还在那里。

　　是死是活？

　　怀中的储物袋紧贴着皮肉，冰冷坚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仙缘”，却也背上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名为“修仙者尸体”的包袱。

　　回去，确认。然后……处理掉。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理智。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韩枫如果还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一旦被同门或仇敌找到，自己这个“目击者”兼“遗物保管者”绝对没有好下场。如果死了，尸体留在这里，同样是个天大的祸患。那场激战的动静不小，袭击者可能折返，也可能有其他人被引来。一具筑基修士的尸体，本身就是巨大的麻烦和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林中冰冷潮湿、混合着泥土和腐叶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他强迫自己回想《吞天诀》中那些关于杀戮、关于毁尸灭迹的零星记载（多半是“血书老人”的经验之谈），回想前世在杂乱信息中获取的、关于消除痕迹的粗浅知识。

　　然后，他动了。

　　没有再用那套“惊慌少年”的伪装。此刻四下无人，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他像一头真正的夜行动物，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体内气团运转，让他的动作更加轻盈敏捷，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他凭借着增强后的感知和对路径的记忆，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摸回了那处岩石下的凹陷。

　　黑暗中，韩枫的身影蜷缩在枯叶里，一动不动。浓郁的血腥味和那股衰败死寂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浓重。

　　李默在几步外停下，没有立刻靠近。他屏住呼吸，凝聚耳力，仔细倾听。除了风吹树叶和自己的心跳，没有其他声音。他睁大眼睛，在极致的黑暗里努力分辨。韩枫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似乎彻底停止了。

　　他等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确认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探向韩枫的颈侧。指尖触碰到冰冷、沾着血污的皮肤，触感僵硬。没有脉搏。他又将手指移到韩枫鼻下，停留了更久。气息全无。

　　真的……死了。

　　这个确认，没有带来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一块更重的石头，压在了李默的心头。一个曾经活生生的、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一个不久前还能用目光让他如坠冰窟的存在，现在，就变成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躺在他的面前，生死由他掌控。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物伤其类的悲凉，以及对自己即将所做之事的……本能的抗拒。

　　他知道，一旦开始“处理”，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眼中的那丝波澜迅速平复，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轻轻掰开韩枫紧握的手，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是否还有别的明显物品。除了那身破烂的天青色长衫（看似普通，但李默不敢确定是否另有玄机），只有腰间空空如也的系带，证明储物袋已被取走。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不能埋在这里。泥土挖掘的动静太大，而且容易留下痕迹。也不能扔到显眼的地方。最好……是让这具尸体“自然”地消失，或者看起来像是被野兽拖走、啃食。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条被茂密灌木遮掩的、通往山林更深处的陡峭斜坡。斜坡下方，隐约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应该是一条山涧。

　　一个念头浮现。

　　他重新蹲下，抓住韩枫冰凉僵硬的肩膀，用力将他拖了起来。韩枫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即使有气团力量加持，拖动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也绝不轻松。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再次暴起，一步一步，艰难地将尸体拖向那条斜坡。

　　拖动过程中，韩枫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头颅歪向一边，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苍白的脸。李默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脸，不去想这曾是一个拥有莫测威能的“仙师”。他只是机械地、用力地拖着，像拖着一袋沉重的货物。

　　枯叶和泥土在尸体身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李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好在，除了风声和水声，并无异常。

　　终于，他将尸体拖到了斜坡边缘。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陡坡，灌木和乱石丛生，水声更清晰了些。

　　他停下来，喘息着。最后一步了。

　　他松开手，韩枫的尸体软软地靠在斜坡边缘。李默退后一步，看着这具即将被抛弃的尸体，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喉咙发干，胃部一阵阵抽搐。毁尸灭迹，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亲手去做，尤其是对一具不久前还曾对话、托付的“人”去做，那种冲击力，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不是没经历过死亡。前世的猝死，这一世原主记忆中可能遭遇的虐待致死，但那些都隔着一层。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主动地，要将一个人的存在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山林的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虫鸣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仿佛天地都在注视着这一幕。

　　李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

　　他没有再去看韩枫的脸。他弯下腰，双手抵在尸体肩部，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哗啦——！”

　　尸体翻滚着，撞开拦路的灌木，压断细小的树枝，沿着陡峭的斜坡，一路向下滚落！黑暗中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和枝叶折断的噼啪声，由近及远，最终，被下方湍急的水声彻底吞没。

　　声音消失了。

　　李默站在斜坡边缘，一动不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块岩石。夜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额发，带来下方山涧湿润的水汽，也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血腥和山林气息的……解脱感？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仔细检查了一遍刚才拖动尸体的路径，将明显被压塌的草丛尽量复原，用脚拂去拖拽的痕迹。又回到最初韩枫躺卧的地方，将沾染了较多血迹的枯叶和泥土，用手捧起，远远地撒开，再从旁边弄来干净的枯叶覆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大汗，不仅是累，更是精神高度紧张所致。他再次确认周围没有留下明显的属于他自己的痕迹（脚印、布条等），这才转身，朝着与山涧和尸体滚落方向完全相反的、返回镇子的小路，疾步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轻盈，反而有些沉重。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怀中的储物袋依旧冰冷。体内的气团稳定旋转。

　　山林依旧黑暗。

　　但李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当他选择修炼《吞天诀》时，当他决定对韩枫的遗物下手时，甚至更早，当他决定不再甘心为奴时，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必然伴随着掠夺、算计、血腥，以及……杀戮。

　　今日的毁尸灭迹，不过是这条路上，第一次亲手染上的、无法洗刷的……

　　杀孽。

　　它不重，却真切地发生了。它将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哪怕是敌人，是陌生人）彻底抹去，也将李默自己心中某些属于“前世普通人”、属于“当铺顺奴”的柔软和犹豫，一同埋葬。

　　他没有感到多少罪恶感，至少此刻没有。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对这个世界、对修仙之路、对自身选择更加深刻的认知。

　　弱肉强食，不外如是。今日不毁去韩枫的尸体，他日曝尸荒野、甚至被搜魂炼魄的，就可能变成他李默。

　　他抬头，望向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看不见星辰的夜空。

　　路还很长。而这沾血的第一步，终究是……

　　踏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