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苏家困境,逼婚在即
黑风寨匪徒带来的煞气与血腥,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清河镇这口已然沸腾的大锅里,激起了更刺耳的爆裂和更深沉的恐惧。街头巷尾的议论焦点,从“仙师踪影”、“生人探子”彻底转向了“黑风寨”、“赵黑虎”、“五千两白银”和“十个女人”。恐慌如同实质的雾霭,笼罩在每一个镇民的眉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万利当铺在经历了那日匪徒上门的惊魂后,门板关得更早,开得更晚。王富贵夫妇如同惊弓之鸟,任何稍重的脚步声都能让他们脸色发白。卖铺脱身的念头,在匪患的阴影下变得更加急迫,却也因“赵姓买家”这几日没了音讯而更加焦灼。王氏清点“细软”的动作更加隐蔽迅速,对李默的看管和支使也因心绪不宁而时紧时松,但那种如同看待即将脱手货物的冰冷目光,却始终未曾改变。
李默则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着伪装和修炼。那日吸收的匪徒煞气,虽经炼化,却也在他体内那暗银色气团表面,留下了几道极淡的暗红纹路,如同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吞天诀》这条路的血腥与诡异。气团因此更加凝实,运转灵力时,隐约多了一丝冰冷锐利的特质,对负面情绪的侵蚀似乎也有了些许抵抗力。他尝试着将这种带有一丝煞气特质的灵力运至耳目,发现感知似乎对“恶意”和“杀气”更加敏锐,但也更容易引动气团对类似气息的“饥渴”。
他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蜘蛛,一边小心修补着因王氏疑心和外部危机而显得岌岌可危的“网”,一边贪婪地通过这张“网”,捕捉着外界的一切信息。黑风寨的动向、王富贵卖铺的进展、镇上那些陌生探子的蛛丝马迹……以及,一些看似无关、却牵动他心底某根细微心弦的琐闻。
比如,关于苏家。
苏晚晴典当骨簪后,李默曾借着夜色送去草药和铜钱,并隐晦提醒她保管当票。之后几日,他并未再去苏家,一是自身难保,二是避免引人注意。但他增强后的听力,却时常能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捕捉到关于苏家只言片语的后续。
苏母的病,似乎因那七两银子抓的药,暂时稳住了,但并未见大好,依旧缠绵病榻,耗钱如流水。苏家本就家徒四壁,如今更是雪上加霜。镇上关于苏晚晴“孝女”的议论多了些,但更多的,是带着惋惜和某种隐秘兴奋的窥探——如此绝色又孤苦的女子,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结局可想而知。
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李默被王氏打发去镇西的杂货铺买盐——这是为数不多还能正常开门的店铺之一。他低着头,快步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刻意绕开了苏家所在的巷子。
就在他买完盐,准备折返时,两个挎着菜篮、缩着脖子匆匆走路的妇人,压低的交谈声,随着一阵冷风,断断续续飘入他敏锐的耳中。
“……听说了吗?苏家那丫头,怕是要被卖掉了!”
“啊?真的假的?卖给谁?”
“还能有谁?县城的刘老爷呗!做十七房小妾!”
“我的天爷!那刘老爷都六十多了吧?听说前面好几个小妾都没了……”
“可不是嘛!但人家有钱啊!苏家现在穷得揭不开锅,她娘又是个药罐子……我听说,是苏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做的媒,逼得紧呢!”
“唉,也是造孽。那么水灵的姑娘……”
“水灵顶什么用?这世道,没钱没势,长得好看就是祸害!黑风寨那边还要十个女人呢,镇上稍微有点姿色的姑娘家,现在都藏着不敢出门……”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李默的脚步,在原地停顿了数息。握着盐包的手指,微微收紧。县城的刘老爷?做妾?苏家本家族人逼迫?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苏晚晴那双盛满愁绪、却带着倔强的秋水明眸,想起她颤抖着抚摸当票时那绝望的背影,想起那晚矮棚中压抑的哭泣。
典当遗物,或许还能赎回。但被家族当作货物卖给行将就木的老翁做妾……那便是真正坠入无底深渊,永无翻身之日了。在这世道,一个失去娘家依仗、沦为富商玩物的小妾,命运可想而知。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李默心头。有对苏晚晴境遇的深切同情,有对那所谓“本家族人”道貌岸然、趁火打劫的鄙夷,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冰冷寒意。在这个世界,弱者总是最先被吞噬、被牺牲。苏晚晴是,他李默……又何尝不是?只是他抓住了一线血腥的机缘,正在挣扎着向上爬。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转身朝着苏家老宅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更轻,也更警惕。
苏家小院比前几日来时更显破败凄清。院门紧闭,里面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窗纸发出的呜咽。李默没有靠近,只是站在远处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将一丝灵力运至双耳,仔细倾听。
院内,隐约有说话声传来。不是苏晚晴,也不是她母亲,而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语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不容置疑。
“……晚晴侄女,不是伯父们不体谅你。你母亲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如今这世道,黑风寨的煞星就在眼皮子底下,镇上人心惶惶,谁家日子好过?刘老爷是咱们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资巨万,你跟了他,吃穿不愁,你母亲的药钱也有了着落,岂不是两全其美?”
“是啊,晚晴。你是读书明理的人,当知‘孝’字大过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母亲病重不治?刘老爷虽然年纪大些,但最是怜香惜玉,你跟了他,是你的福气,也是苏家的造化。聘礼我们都谈好了,五十两现银,足够你们母女渡过难关,还能余下不少。”
“族里已经替你母亲应下了。三日后,刘家便来人接你。你好生准备一下,莫要丢了我们苏家的脸面。”
两个男人一唱一和,语气“恳切”,却字字如刀。
接着,是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很颤,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了:“……伯父,三叔。母亲之病,女儿自会尽力。嫁人之事,关乎女儿终身,母亲未曾清醒,女儿不敢自作主张。那刘老爷……女儿不愿。”
“混账!”一个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一个小女子不愿?你母亲病糊涂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然要替你做主!难道你要学那些不孝之人,眼睁睁看着生母病亡不成?”
“晚晴啊,莫要执拗。刘家是体面人家,过去了是享福的。你若不去,你母亲的药钱从何而来?这破屋子还能住几天?黑风寨若是真打过来……你一个姑娘家,下场如何,你自己想想!”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威胁。
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声,和隐约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过了许久,苏晚晴那轻颤却依旧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伯父,三叔,请回吧。此事,容女儿……再想想。”
“哼!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清楚!三日后,我们来接人!你若再敢推三阻四,族谱之上,便没了你们母女的名字!到时,是死是活,与苏家再无瓜葛!”撂下狠话,脚步声响起,院门被“吱呀”一声拉开。
李默迅速隐入树后更深处的阴影。两个穿着半新长衫、面容与苏晚晴有几分相似、却带着市侩精明之色的中年男人,一脸不豫地走出院子,骂骂咧咧地朝着镇中方向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李默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进院子,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重新紧闭、却仿佛更加脆弱的院门。
门内,再无声响。但李默能想象出,那个纤细的身影,此刻是何种模样。是瘫坐在地无声流泪?是紧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绝望颤抖?还是……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如同一尊即将破碎的玉像?
逼婚。卖女。族亲相逼。病母拖累。匪患临头。
所有的绝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一层层套在了那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
李默站在暮色渐沉的寒风里,久久未动。怀中的盐包冰冷,心中的寒意更甚。
他曾以为,自己身处的泥沼已足够深,足够冷。却未曾想,这世间,还有更无声、更绝望的吞噬,正在他眼前发生。
三日……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家紧闭的院门,转身,沉默地融入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破败的墙头,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仿佛在为这即将被命运巨轮碾碎的微末生命,奏响一曲无声的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