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井口回荡，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尾音里的颤抖。
乾坤圈的金光在这一刻黯淡下来，像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芯。方林踉跄着落地，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层厚厚的、由魔气凝结成的黑霜。这玩意儿比万年玄冰还冷，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要把人的神魂都冻成冰渣。
井口那个如同枯木般的人影动了动，锁在他身上的九条粗大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人缓缓抬起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下，露出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是一层干枯的老树皮贴在骨头上，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那个“东荒第一狂儒”的风采？
方林感觉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生疼。他手里还提着那个从龙宫顺来的酒壶，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叫唤。”
方啸天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待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是勃然大怒。
“滚！谁让你进来的？作业写完了吗？老子让你在那破学校教书，你跑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
骂声中气不足，却透着一股子熟悉的蛮横。
方林笑了，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大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那层黑霜上，把酒壶往地上一墩。
“教个屁的书，学校早塌了。现在的学生一个个比猴还精，我管不住。”方林伸手去扯那根勒进父亲皮肉里的铁链，手有些抖，“再说，你个老不正经的都不在了，谁给我发工资？”
“混账东西……”方啸天骂了一句，身子却猛地一颤。
一股漆黑如墨的气息突然从他体内涌出，顺着那断了一半的左臂疯狂攀升。原本浑浊的左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桀桀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从方啸天嘴里发出来。这声音尖锐、阴冷，与刚才那苍老的骂声截然不同，就像是同一个身体里住进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真是感人至深的父子重逢啊。方啸天，这就是你拼了命也要护着的那个小崽子？”
方啸天的右半边脸还在抽搐，拼命想要压制那股黑气，左半边脸却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闭嘴！滚回去！”方啸天怒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是老子的身体！”
“你的？不，现在是我们共用的。”那怪笑声愈发猖狂，“这小崽子身上有封神榜的味道，还有哪吒那小鬼的乾坤圈，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若是吞了他，本座何须再借你这具残躯？”
方林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父亲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魔祖意志？”方林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这归墟里的风。
“算你有点见识。”被魔气占据的“方啸天”歪着头，那只漆黑的左眼死死盯着方林，满是贪婪，“小崽子，你想救他？来啊，动手啊。这锁链连着本座的神魂，也连着他的命。你砍断锁链，本座脱困；你若想杀本座，就得先把他宰了。”
这是一个死局，魔祖真身虽然被镇压在井底，但这缕意志已经彻底渗透进了方啸天的神魂。他们就像是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树，根茎相连，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卑鄙。”身后的敖圣心捂着嘴，眼中满是绝望。
“卑鄙？这是智慧。”魔化后的“方啸天”伸出那只枯瘦的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来，往这儿打。翻天印不是很硬吗？一板砖拍下来，把你爹和本座一起拍成肉泥，你就解脱了，这天下也就太平了。”
方啸天的右眼流下一行血泪，他拼尽全力控制着右手，想要去掐自己的脖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走……林儿，快走！别管我！把封神榜带出去……这老鬼出不来……”
“走？往哪走？”方林突然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悲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个金光闪闪的乾坤圈。
“老东西，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方林一步步逼近，身上的气势随着每一步落下而疯狂攀升。胸口的《封神图鉴》自行飞出，哗啦啦翻动，金光如瀑布般垂落，将这方圆百丈的黑暗照得通透。
“我方林做事，从来不做选择题。”
“你想干什么？”魔祖意志察觉到了不对劲，那只漆黑的左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敢动手？你这一砖下去，他必死无疑！”
“谁说我要杀他？”方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老子是要给你搬个家！”
话音未落，方林猛地抬手。但他没有祭出翻天印，而是直接把那只戴着乾坤圈的手，狠狠塞进了方啸天那张咧开的大嘴里！
“唔？！”魔祖意志显然没料到这种流氓打法，刚想咬合，却发现那金色的圆环瞬间撑开，死死卡住了他的上下颚。
“乾坤圈，定海，镇魔！”方林一声暴喝，体内的潜龙境神力不要钱似的灌入乾坤圈。
金环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股至阳至刚、专门克制邪祟的神力在方啸天口腔内爆发，但这股力量被方林控制得极精妙，没有伤及肉身分毫，而是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抓向了那个寄生在神魂深处的黑影。
“啊啊啊！混账！这是什么鬼东西？！”
魔祖意志发出凄厉的惨叫。乾坤圈乃是哪吒的伴生灵宝，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这种阴魂不散的玩意儿。
“还没完呢！”
方林双目赤红，左手猛地一拍胸口，那盏一直温养在体内的宝莲灯虚影浮现而出。
“借个火！灵儿，扇风！”
身后的白灵儿虽然虚弱，但反应极快，背后的红绫骨翼猛地一扇。
一朵青色的莲花火焰从方林掌心喷涌而出，但他没有直接烧向父亲，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微的操控力，将火焰拉成了一条细线，顺着乾坤圈的缝隙，钻进了方啸天的识海。
这是要把魔祖意志硬生生烤出来！
“你疯了！这样他的神魂也会受损！”识海里，方家先祖急得大喊。
“受损总比死了强！大不了以后老子养他！”
方林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雨下。他在走钢丝，稍有不慎，父亲就会变成白痴。但他没得选，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给我……滚出来！”方林咬着牙，右手死死扣住父亲的后脑勺，左手操控着青莲火，在那片混乱的识海中疯狂围剿那团黑气。
“痛……好痛……”
方啸天的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团黑气在青火和金环的双重夹击下，终于扛不住了。它像是一条被烟熏出来的毒蛇，不甘地从方啸天的七窍中钻了出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张扭曲的鬼脸。
“方林！本座记住了！待真身破封……”
“破你大爷！”
方林眼疾手快，反手就是一板砖。
翻天印早就蓄势待发，此时化作一道金光，狠狠拍在那张刚冒头的鬼脸之上。
一声脆响，那缕魔祖意志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拍散成了漫天黑烟。方啸天的身体软软倒下，方林一把接住，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把枯柴。
“爹？老头？”方林拍了拍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手有些抖。
怀里的人没动静，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只漆黑的左眼已经恢复了浑浊的灰白色，虽然黯淡，但好歹是人的眼睛。
“没死，还好没死……”方林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这才有功夫去擦脸上的冷汗，却发现手上全是血——那是刚才强行催动乾坤圈，震裂了虎口。
“这就完了？”敖圣心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那消散的黑烟，有些不敢置信。那个让整个龙族都闻风丧胆的魔祖意志，就被这么暴力地解决了？
“想得美。”方林苦笑一声，指了指脚下的深井，“那只是个看门的狗，真正的主人还在下面睡觉呢。刚才那一嗓子，估计把他吵醒了。”
果然，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口深不见底的镇魔井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心跳。
“咚。”这一下，仿佛敲在众人的心脏上。方林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原本平静的井口，突然喷涌出滔天的魔气，那九条锁链疯狂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正在缓缓苏醒。
“看来，送终这活儿，还得排队。”
方林把昏迷的父亲交给白灵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挡在众人身前。他重新握紧了翻天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既然醒了，那就别睡了。起来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