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大殿深处压来的意志,并不像怒海和尚那样咋咋呼呼。
很静就像是头顶的天突然塌了一块,直直地扣在脑门上。
方林手里那块无往不利的翻天印仿品,在这股力量面前变得沉重无比,甚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裂开几道细纹。
“跪。”大殿里只有这一个字飘出来。
没有漫天金光,也没有法相显化。言出法随,这就是望仙境。
方林浑身骨骼爆响,膝盖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下一沉。脚下的白玉广场瞬间崩碎,两条腿深深陷进碎石里,鲜血顺着毛孔往外滋。
但他没跪,脊梁骨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大弓,却始终没有折断。
“跪你大爷。”方林咬着牙,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想动用《封神图鉴》,想把敖翼喊出来。但那股意志不仅压制了肉身,连识海都被封锁得死死的。那条刚脱困的黑龙在识海里疯狂咆哮,撞得头破血流,却冲不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冥顽不灵。”那个声音叹了口气。
紧接着,一只干枯的手掌凭空出现在方林头顶。那手掌不大,皮肤松弛,看着就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的手,轻飘飘地按了下来。
这一按避无可避,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方林头皮发麻,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面对诛仙剑的时候。
“公子!”斜刺里冲出一道白影。
白灵儿根本没管那漫天的威压,她现出了白骨真身,原本娇俏的少女瞬间化作一具惨白的骨架,眉心的骨莲疯狂旋转,硬生生挡在了那只枯手下面。
“咔嚓!”没有任何悬念。那坚硬堪比法宝的白骨之躯,在枯手下就像是酥脆的饼干,瞬间断裂了十几根肋骨。
白灵儿重新化为人型,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撞在方林怀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向后飞去。
后面是悬崖,悬崖下,是终年被黑雾笼罩的大雷音寺后山禁地——化骨池。
“哪里走。”那枯手还要再抓。
突然,一声凄厉的龙吟从高空传来。
“老秃驴,敢动我的人!”敖翼虽然出不来,但一直盘旋在空中的金翅大鹏却发了狂。
它不管不顾地燃烧精血,身躯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轰然撞击在大雷音寺的护山大阵上。
“轰隆!”大阵剧烈摇晃,那只枯手的动作稍微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方林死死抱住昏迷的白灵儿,借着这股反震之力,头也不回地坠入了那片翻滚的黑雾之中。
……
刺骨的冷,方林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强酸里。
周围全是粘稠的黑色液体,带着极强的腐蚀性,正在疯狂地往他皮肤里钻。哪怕是经过哪吒血丹淬炼过的莲花身,此刻也发出了“滋滋”的声响,表皮开始溃烂。
“咳咳……”方林挣扎着从池子里爬出来,拖着白灵儿爬上一块凸起的黑石。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头顶只有一线天光透下来。四周全是这种黑水池子,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灵儿?”方林拍了拍白灵儿的脸。
她伤得太重,肋骨断了大半,内脏移位,那股望仙境的掌力还在她体内肆虐,不断破坏着她的生机。
“该死。”方林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疗伤丹药,也不管是什么品种,一股脑塞进她嘴里,又渡了一道纯净的灵力护住她的心脉。
暂时死不了,但也醒不过来。方林喘了口气,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这地方静得可怕,只有黑水冒泡的咕嘟声。而在溶洞的最中央,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石台上没有佛像,只有一盏灯。灯造型古朴,通体青铜铸造,看着有点像传说中的宝莲灯,但缺了一角。
灯芯是一团幽蓝色的火苗,而那灯油?
方林瞳孔猛地一缩,那哪里是灯油,那分明是一个人!
一个被四根粗大的透骨钉死死钉在石台上的人,他的琵琶骨、丹田、四肢百骸都被铜管插着,鲜红的精血顺着铜管流进灯盏里,化作那幽蓝火苗的燃料。
这人披头散发,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看着就像是一具干尸。
但方林认识这张脸,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那是沧溟派前任大长老,也就是现任宗主贺九幽的父亲——贺九幽!
贺九幽早在十年前就死了,这是沧溟派的共识,那这个被锁在这里当“人肉电池”的是谁?
他凑近了几步,那干尸似乎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眼皮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但在看到方林的瞬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丝不可置信的光彩。
“少宗主?”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方林浑身一震,这称呼,这语气?
“大长老?”方林试探着喊了一声。
贺九幽!这是失踪了整整十年的沧溟派前任大长老,贺九幽!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某处秘境,或者被仇家暗算了。
谁能想到,他竟然被锁在大雷音寺的后山,给一盏破灯当燃料?
“真的是你!”
贺九幽惨笑一声,扯动了身上的铜管,疼得浑身抽搐,“快,快走!这是陷阱!”
“陷阱?什么陷阱?”方林没走,反而几步跨上石台,伸手就要去拔那些铜管。
“别动!”贺九幽厉喝,“这灯连着大雷音寺的气运,你一动,上面的老怪物立马就会察觉!”
“到底怎么回事?”方林盯着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贺九幽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恨意。
“因为血丹。”
“十年前,我查到当年哪吒血丹并未完全毁去,尚有一丝本源流落东荒。却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贺九幽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岩壁,眼中流出血泪。
“沧溟派出了内鬼,准确地说,根本就是佛门安插进来的棋子!潜伏了整整五十年,就为了等血丹出世!”
方林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难怪当初血丹出世,各方势力来得那么快,难怪沧溟派会被针对得那么惨。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大雷音寺布的一个局。
“他们抓我来,是为了提炼我的‘先天纯阳血’,用来温养这盏残缺的宝莲灯。”贺九幽看着那朵幽蓝的火苗,满脸讥讽,“这帮秃驴,想要修成‘丈六金身’,却又不肯吃苦,便想走捷径,借宝莲灯的神力强行突破。”
“我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贺九幽看向方林,目光突然变得柔和。
“孩子,你长大了。刚才那一掌,我感觉到了,你的肉身,已经重塑了?”
方林点点头:“莲花身。”
“好,好啊!”贺九幽大笑,笑声悲凉,“天不绝我沧溟!方林,你听着,我这身修为虽然被抽得七七八八,但元神尚在。我用秘法将元神献祭给你,助你突破元神二重,你带着这盏灯逃出去!”
他眉心处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那是元神即将自爆献祭的前兆。
“停!”方林一巴掌拍在贺九幽脑门上,直接把那道白光给拍了回去。
贺九幽懵了:“你干什么?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献祭个屁。”方林翻了个白眼,“我好不容易找到个活着的长辈,你就要死给我看?这沧溟派的烂摊子我还没甩干净呢,你想当甩手掌柜?”
“可是……”
“没有可是。”方林打断他,“想死?没那么容易,贫僧现在正好缺个打手。”
方林站直身子,眉心红莲印记骤然亮起,那本《封神图鉴》自行飞出,悬浮在半空,哗啦啦翻动。
一股苍凉、古老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溶洞。
“贺九幽,听令。”
方林的声音变得威严无比,不再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少宗主,而是执掌封神的判官。
“我以封神榜之名,敕封你为‘巡天夜叉’,入榜封神,重塑鬼躯!”
图鉴翻到第二页,那里原本是空的,一道金光射出,直接笼罩了贺九幽的残躯。
“这是封神榜?!”贺九幽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
他的肉身在金光中迅速崩解,化作精纯的血气。而那道本来濒临破碎的元神,却被完整地剥离出来,被吸入了图鉴之中。
书页上多了一个手持钢叉、面容冷峻的画像。虽然只是个“从神”位,比不上哪吒那种正神,但只要在榜,便神魂不灭。
方林合上图鉴,没了贺九幽的供养,那盏青铜灯上的火苗瞬间黯淡下来,摇摇欲坠。
“想灭?”方林看着那盏灯,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吃了我的人,喝了我的血,现在想灭?门都没有。”
他一把抓起那盏青铜灯,没有了灯芯,这灯就是一个无底洞。
“既然这池子里全是死气,那就让你喝个够!”方林猛地将青铜灯按进了脚下的化骨池里。
就像是把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冰水里,整个化骨池沸腾了。
那千万年来大雷音寺积攒的冤魂、死气、毒煞,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青铜灯中。
青铜灯来者不拒,原本幽蓝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魔火。
而方林作为持灯人,这股庞大的能量也顺着手臂冲进了他的体内,撕裂般的痛,但这痛感中,却夹杂着一种极致的快感。
《截天经》疯狂运转,不再是截取生机,而是吞噬死气。
方林的皮肤开始变色,原本晶莹如玉的莲花身,此刻染上了一层暗黑的金属光泽。左眼紫雷跳动,右眼却燃起了黑色的魔火。
体内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了,元神一重巅峰,破!元神二重!气息还在暴涨!
这化骨池里的能量太庞大了,这是大雷音寺几万年的阴暗面,此刻全成了方林的嫁衣。
方林仰天长啸,声音不再清朗,而是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
他手中的青铜灯彻底变成了黑色,灯芯处,一团黑色的火焰静静燃烧,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波动。
“这就是宝莲灯?”方林看着手里的灯,笑了。
“我看叫‘灭世灯’更合适。”头顶上方,再次传来轰鸣声。
那道望仙境的意志似乎感应到了地下的变故,带着明显的愤怒,狠狠压了下来。
“孽障!竟敢染指圣物!”
“圣物?”方林抬头,黑色的魔火在眼中跳动。
他单手托灯,另一只手拎着那块已经彻底变成暗金色的翻天印。
“老秃驴,你的灯不错。”
“既然你那么想要,贫僧这就给你送上去。”
方林脚下一踏,整个化骨池瞬间干涸,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干。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直接撞碎了那厚重的岩层,大雷音寺的后山炸了。
漫天碎石中,一个浑身缠绕着死气与雷光的身影,悬浮在半空。
在他身后,一尊巨大的法相缓缓浮现,不再是哪吒,也不是翼龙。
而是一个三头六臂,脚踏黑莲,手持魔灯的魔神方林。
“现在。”方林俯视着下方那些惊慌失措的和尚,声音冷漠如冰。
“咱们来好好辩一辩这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