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大门没关,或者说门已经没了。
只剩下两根爬满了暗红色苔藓的白玉柱子,孤零零地杵在虚空里,像两根被啃剩下的骨头。那块这就剩一半的“霄”字牌匾,悬在头顶,时不时往下掉两块渣子。
“这就是道祖的家?”郑浩缩在方林身后,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试图用算账的声音来驱散周围那股子阴森劲儿,“怎么看着比兰若寺还穷?这一砖一瓦都风化了,抠下来都卖不出价。”
“因为这里被‘吃’空了。”方林踩在碎裂的广场地砖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不是踩碎石头的声音,更像是踩碎了某种酥脆的骨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儿,不是尸臭,而是一种陈年老檀香混合着铁锈的味道,闻得人嗓子眼发甜,心头发慌。
敖圣心化作人形,脸色惨白地捂着胸口:“公子,这里的规则是乱的。五行逆转,阴阳颠倒。我感觉体内的龙血在沸腾,好像有什么东西想把它抽走。”
“稳住心神。”方林抬手,掌心封神笔轻轻一划,一道金色的光圈将三人护在其中,“这里是洪荒的控制台,也是最大的屠宰场。”
一行人穿过广场,走进正殿。殿内没有神像,没有蒲团,只有正中央摆着的一座巨大石磨。
那石磨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石磨的凹槽里,积着厚厚一层黑色的淤泥。
郑浩壮着胆子凑过去,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淤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随即脸色大变,干呕起来:“呕——!这是血!干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血!”
“这就是封神的真相。”方林走到大殿的墙壁前。那墙壁原本是空白的,但他手中的封神笔微微震颤,笔尖触碰到墙面的瞬间,无数凄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投射出来。
画面里,没有祥云瑞气,没有万仙来朝。
只有杀戮,截教的万仙阵被碾碎,阐教的金仙被削去顶上三花。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死后并没有化作星辰,而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起来,扔进了大殿中央的那座黑色石磨里。
石磨转动,神骨成粉,神血成泥。
最后研磨出的那一缕缕金色的“气”,顺着石磨下方的管道,输送到了天穹深处,去修补那道裂开的天痕。
“原来如此……”方林看着墙上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世人都以为封神是为了选拔天庭公务员,结果是为了做饲料。”
“天道破了,需要高能量的物质来修补。凡人不够格,只有修到了金仙、大罗境界的神魔,才是合格的填缝剂。”
方林转过身,看着那座死寂的石磨。
“所谓的封神榜,就是一张催命的菜单。”
“够了!”一声苍老且愤怒的咆哮在大殿深处炸响。
那座黑色石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淤泥翻滚,从中钻出一个个半透明的虚影。他们穿着古老的道袍,有的断了头,有的少了臂,面容模糊,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气。
“凡人!既知天机,为何不跪!”那是当年死在这里的“食材”们残留的执念。
领头的一道虚影,身形高达百丈,手持一柄断裂的玉如意,对着方林当头砸下。
这一击,没有灵力波动,只有纯粹的规则压制。那是属于上古大能的余威,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也足以压垮望仙境。
“跪?”方林没动。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红蓝异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从天而降的玉如意。
“我娘当年跪过。”
方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那漫天的怨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封神榜的金光忽然在大殿一角凝聚,重现了二十年前的一幕。
那是一个瘦弱的女子,背着襁褓中的婴儿,跪在紫霄宫紧闭的大门前。她额头磕得鲜血淋漓,一遍遍地哀求:“求道祖开恩,这孩子无罪,求您放他一条生路……”
门没开,只有一道冰冷的意志传出:“魔胎当诛,母体当囚。”
画面破碎:方林手中的火尖枪燃起黑色的火焰,那是他体内魔血被彻底点燃的征兆。
“既然你们不开门,那我就把门拆了。既然你们不给路,那我就把路炸了。”
方林一步跨出,身形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那道巨大虚影的头顶。
“截天·断道!”
火尖枪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极致的暴力。枪尖刺入虚影的天灵盖,黑色的魔火瞬间爆发,顺着那道执念疯狂蔓延。
“啊——!这是什么火!这是罗睺的气息!”虚影发出惊恐的尖叫。
“答对了,可惜没奖。”
方林手腕一抖,火尖枪猛地一搅。那尊足以镇压一方世界的残魂,像个肥皂泡一样瞬间炸裂。
“你们这些老东西,活着的时候被人当饲料,死了还要给这破磨盘当看门狗。”
方林落在石磨上,单脚狠狠一跺。
“给我碎!”
那座研磨了无数神魔血肉的石磨,在方林这一脚之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随着石磨崩碎,大殿的地面塌陷,露出了下方一个巨大的空洞。
一股红黑色的光芒,像心脏跳动一样,从洞底透了出来。
每一声跳动,都让方林体内的血液随之共鸣。郑浩和敖圣心直接瘫倒在地,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这是……”白灵儿从方林的影子里钻出来,眼眶里的魂火剧烈摇曳,“魔祖的心脏?”
方林跳下空洞,底部是一个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心脏。它不是血肉构成的,而是由无数黑色的晶体凝聚而成,表面流淌着紫色的魔纹。
它在跳动,每一次收缩,都会从虚空中抽取海量的灵气,转化为纯粹的魔气。
“原来如此。”方林看着这颗心脏,恍然大悟,“罗睺当年被鸿钧击败,肉身被肢解。鸿钧把他的心脏镇压在紫霄宫下,当成了这紫霄宫的动力源。”
“光与影,神与魔,本来就是一回事。”
方林伸出手,缓缓靠近那颗心脏。那心脏仿佛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不再狂暴,反而发出一种欢愉的嗡鸣。它在渴望,渴望回归,渴望一个完美的载体。
“它想吃你。”封神笔在方林怀里疯狂震动,传来示警的意念。
“不。”方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是我要吃它。”
“方林!别冲动!那是魔祖本源!你会变成怪物的!”郑浩趴在坑边大喊。
“怪物?”方林一把抓住了那颗跳动的黑色心脏。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黑暗顺着手臂涌入他的身体。那是暴虐、杀戮、毁灭的意志,是想要吞噬整个世界的欲望。
方林的皮肤开始崩裂,黑色的魔纹爬满全身,他的左眼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深不见底。
方林仰天长啸,声音半是人声,半是兽吼。
他体内的封神榜金光大作,试图镇压这股魔气。但这一次,方林没有让封神榜去压制。
“《截天经》,给我转!”
方林强行运转功法,将封神榜的秩序之力与魔祖心脏的混乱之力,在体内强行对撞。
以身为炉,熔炼神魔!
“我是方林,不是罗睺的容器,也不是鸿钧的棋子!”
方林双手死死扣住胸口,指甲嵌入肉里。
“我要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我要这地,再也埋不了我的心!”
紫霄宫彻底炸开了,一道黑金两色的光柱冲破了星空古路的束缚,照亮了整个黑暗宇宙。
郑浩被气浪掀飞出去几百丈,好不容易才抱住一块陨石稳住身形。他惊恐地抬头看去。
废墟中央,方林静静地站着,身上的衣服已经化作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魔气凝聚而成的黑金战甲。原本的短发变长,在身后狂舞。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渊;右眼金光璀璨,瞳孔中映照着封神榜的威严。
一眼为魔,一眼为神。
方林缓缓抬起手,握了握拳。虚空在他掌心扭曲、崩塌。
望仙境,巅峰。距离那传说中的“圣人”之境,只差半步。
“宗主?”郑浩试探着喊了一声,“你还认得我吗?我是那个欠你钱的胖子。”
方林转过头,那张妖异而冷峻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记得。利息还没算呢。”郑浩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吓死爹了,只要还记得收账,那就是本人。”
方林抬头,目光穿透了破碎的紫霄宫,看向了遥远的彼岸。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但却强大到让他心悸的意志正在苏醒。
“走吧。”方林一挥手,黑金色的披风在星空中猎猎作响。
“回洪荒,该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立个新规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