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之外,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被黑暗、严寒与暴风雪彻底统治的、纯粹由白色与死亡构成的世界。
狂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把由冰晶凝聚而成的、无形却有质的刀子,从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地劈砍而来。它们撕扯着苍璃单薄的、染血的白裙,瞬间就将其浸透,冻结成硬邦邦的、如同铁片般的冰壳,紧紧贴在皮肤上,疯狂掠夺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雪沫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卷成一道道狂暴的、横向扫过的白色激流,抽打在身上、脸上,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视线迅速被模糊,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呼啸旋转的一片。
能见度不足十丈,甚至更低。铅灰色的天空早已被翻涌的雪云彻底吞噬,不见星月,只有偶尔划过天际、被雪幕扭曲的惨淡天光,映照出近处狂舞的雪龙轮廓。气温低到难以想象,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是一把冰锉,从鼻腔一路刮到肺叶深处,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吐出的气息瞬间在口鼻前方凝结成浓密的冰雾,又在下一瞬被狂风撕碎。裸露在外的皮肤,如脸颊、脖颈、赤足(虽缠了布条却形同虚设),迅速失去知觉,仿佛被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继而麻木,然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冷。
苍璃甚至怀疑,自己呼出的气息,是否会在离开口腔的瞬间就冻成冰晶。
这就是极北冰原的夜,是生命的禁区,是连最耐寒的妖兽都需蛰伏的绝地。而她,一个重伤未愈、灵力枯竭、近乎油尽灯枯的少女,却主动踏入了这片死域。
第一步迈出冰窟,狂风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被吹得一个趔趄,若非手中那根临时充当拐杖的冰棱死死插入脚边及膝深的积雪中,她恐怕立刻就会被卷倒在地,然后迅速被飞雪掩埋。布条缠绕的赤足深深陷入冰冷的积雪,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布料,冻得她脚趾刺痛,继而麻木。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脚从雪中拔出,迈出下一步。
没有方向。只有狂风呼啸的、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呜咽,和漫天狂舞、吞噬一切的雪幕。记忆中的冰川轮廓,远处的山影,全部消失不见。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片纯粹的、狂暴的、意图抹杀一切生命的白。
但她不能回头。身后是绝望的等待,前方是渺茫的希望。纵然这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她也必须用生命去护住那一点微光。
她死死咬着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下唇,依靠着那一点点血腥味带来的刺痛维持着意识的清醒,艰难地辨识着方向。冰窟位于冰川脚下,背风。她模糊记得,之前拖曳族人来到冰窟时,隐约看到冰川的一侧,似乎有一道深邃的、被冰雪覆盖的裂隙,像是一道巨大的伤疤,延伸向冰川深处。传说中,冰魄玉髓多生于极寒深渊,或万载玄冰深处。那道裂隙,或许就是通往地下冰层、寻找一线生机的可能路径。
目标,冰川裂隙。
她将“朔月之钥”紧紧攥在早已冻得通红、僵硬的手心,试图从这枚布满裂痕、近乎沉寂的圣物中,感应到一丝一毫可能存在的、对冰系本源之物的共鸣。然而,没有。触手只有一片冰冷死寂,如同握着一块普通的、冰冷的石头。只有偶尔,当她精神集中到极致,几乎要冻僵昏厥时,才能隐约感受到,心脏位置与“朔月之钥”融合之处,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几近于无的温热。那是朔风长老最后灵魂烙印的余温,也是支撑她不倒下的唯一温暖来源。
“爷爷……指引我……”她在心中无声祈祷,然后,用尽力气,将手中的冰棱向前探出,试探着前方积雪的深浅和虚实,同时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与狂风和积雪对抗,一步一步,朝着记忆中冰川裂隙的大致方向,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冰冷的死亡泥沼中挣扎。积雪时而及膝,时而又深及大腿,拔出脚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狂风吹得她东倒西歪,冰冷的雪粒灌入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内腑伤势,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视线模糊不清,只能依靠对方向的模糊记忆和脚下冰棱的触感,在狂风暴雪中摸索前行。
很快,她的体力便到了极限。本就重伤的身体,在如此极端恶劣的环境中,迅速走向崩溃的边缘。经脉如同被冻结撕裂,每一次肌肉收缩都带来剧痛。丹田空荡荡,灵力早已枯竭,连维持最基本的体温都做不到。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穿透冰壳般的衣裙,穿透麻木的皮肤,直透骨髓,仿佛要将她的血液、她的灵魂都彻底冻结。意识开始飘忽,眼前不断出现重影和幻觉。时而看到爷爷朔风站在前方风雪中,微笑着向她招手;时而又看到霜牙威风凛凛地奔跑而来,用温暖的皮毛蹭着她;时而又看到月漪婆婆慈祥地递来一碗热汤;时而又是冥使那幽绿诡异的眼眸,在漫天风雪中冷冷注视着她……
不!不能睡!不能倒!
每当意识即将沉沦,她就狠狠咬破早已冻伤的舌尖,用那微不足道的刺痛和血腥味,将自己强行拉回现实。爷爷最后的眼神,霜牙奄奄一息的呼吸,族人们绝望的呻吟,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次次刺穿她昏沉的意识。
活下去!带他们活下去!
这个信念,如同黑暗冰原上唯一不灭的星辰,指引着她,拖曳着她早已超越极限的躯体,在死亡的风雪中,蹒跚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百丈,却仿佛跋涉了一个世纪。就在苍璃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身体快要被冻僵、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脚下忽然一空!
不是踩入深雪,而是踏空!
她本就虚弱不堪,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向前倾倒,顺着一个陡峭的、被积雪覆盖的斜坡,翻滚了下去!
“呃!”惊呼被风雪吞没,身体在坚硬的冰面和积雪中碰撞、翻滚,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昏厥。手中的冰棱脱手飞出,不知掉落在何处。
天旋地转,冰冷的雪沫疯狂灌入她的口鼻耳中。她只能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要害。
翻滚不知持续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息,却漫长得令人绝望。终于,她的身体重重撞在某个坚硬的物体上,停了下来,大半身子被随之滑落的积雪掩埋。
剧痛,冰冷,窒息感同时袭来。苍璃躺在冰冷的积雪中,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狂风的呼啸。全身的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是在翻滚中撞伤了。冰冷的积雪几乎将她掩埋,只露出头部和半边肩膀,寒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完了么……
就这样结束在这里,无声无息地冻僵,被风雪掩埋,如同冰原上无数不起眼的枯骨?
不!不能!
冰窟里的族人还在等着她!霜牙还在等着她!银狼部的最后希望,不能断送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和那深入骨髓的责任,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扒开压在身上的积雪。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势,痛得她冷汗淋漓(如果还有汗可流的话),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终于,她从积雪中挣脱出来,艰难地坐起,靠在撞停她的那个坚硬物体上——似乎是一块从冰层中凸出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岩石。她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掉进了一道狭窄的、深邃的冰缝之中。
这里似乎是冰川边缘的一道天然裂隙,上方被狂风吹积的雪檐部分覆盖,形成了一个相对避风的空间。虽然寒风依旧从上方呼啸灌入,带着雪沫,但比之外面那毁天灭地的暴风雪,已是好了太多。至少,视线清晰了一些,能看清周围数丈范围内的景象。
两侧是光滑陡峭、泛着幽蓝光泽的冰壁,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坚硬无比。脚下是厚厚的、相对坚实的积冰和碎雪。裂隙蜿蜒向下,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冰川的腹地,又像是一头巨兽张开的、冰冷的咽喉。
这里,就是她之前隐约看到的那道冰川裂隙么?
苍璃背靠着冰冷的岩石,急促地喘息着,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几乎要炸裂的头痛。身体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左肩疑似脱臼或骨裂,右腿也剧痛难忍,可能伤到了骨头。更糟糕的是,体温正在飞速流失,四肢的麻木感越来越重,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
她颤抖着,用僵硬的手,摸索着怀中。那根赖以支撑和探路的冰棱早已丢失。装雪的皮囊还在,但里面的雪早已在翻滚中洒落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冰碴。她费力地掏出皮囊,将里面所剩无几的冰碴倒入口中,冰冷的刺激让她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么……
不!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这里,是冰川裂隙!是可能孕育冰魄玉髓的地方!
她猛地抬头,冰冷的眼眸中重新燃起倔强的光芒。她挣扎着,试图扶着冰壁站起,但左肩和右腿的剧痛让她再次跌坐在地。
“咔嚓……”一声轻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声响,在她跌坐时,从身下传来。
苍璃身体一僵,低头看去。只见她刚才坐着的地方,身下那块凸出的黑色岩石边缘,被她身体的重量压塌了一小片松脆的冰壳,露出了下方岩石本身。那似乎不是纯粹的岩石,在幽蓝的冰光映照下,隐约泛着一种奇异的、深沉的暗蓝色光泽,质地温润,与周围粗糙的冰壁截然不同。
这是……
苍璃心中一动,强忍着剧痛,用手扒开那片碎裂的冰壳和附着的积雪。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通体呈现深邃暗蓝色的“石头”,暴露在她眼前。触手并非想象中的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温润感,仿佛在极致的寒冷深处,孕育着一丝不灭的暖意。更奇异的是,这暗蓝色“石头”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流转,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而且,在她手指触碰到这暗蓝色“石头”的瞬间,一直沉寂、被她紧握在另一只手中的“朔月之钥”,那布满裂痕的晶体,竟然……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同时,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异常清晰的、清凉中带着一丝生机的奇异气息,顺着指尖,悄然流入她几乎冻僵的身体!
这股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让苍璃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麻木冰冷的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虽然无法驱散严寒,却让她近乎停滞的血液,似乎……流动得快了那么一丝丝!昏沉的意识,也清醒了那么一瞬!
是它!一定是它!虽然不是传说中的冰魄玉髓(冰魄玉髓的描述是“晶莹剔透,内蕴乳白生机”),但这块奇异石头散发的气息,以及能引动破损“朔月之钥”的微弱共鸣,绝非寻常之物!很可能是某种冰系的、蕴含生机的天材地宝!是“朔月之钥”在这极端环境下,与她濒死求生的强烈意志共鸣,冥冥中指引她找到了它!
希望!真正的、切实的希望!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苍璃,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强行按捺住激动,冰冷的理智迅速回归。这块石头不大,蕴含的生机能量也有限,不可能救下所有人。但它或许……或许能稳住最危重之人的一线生机!比如霜牙,比如月漪婆婆!
而且,既然这里能出现一块,附近是否还有更多?
求生的欲望和希望的火光,驱散了部分的严寒和疲惫。苍璃不知道这块石头叫什么名字,姑且称之为“暗蓝暖玉”。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触手温润的暗蓝色石头捧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清凉生机顺着掌心流入体内,滋养着近乎干涸的经脉。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让她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活力,意识也清晰了许多。
她将“暗蓝暖玉”贴身收好,紧挨着“朔月之钥”。然后,她强忍着左肩和右腿的剧痛,扶着旁边光滑的冰壁,一点一点,挣扎着站了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条深邃冰隙的周围。
有了“暗蓝暖玉”微弱的生机滋养,加上希望的激励,她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她开始沿着冰隙,仔细搜索,不放过任何一处冰壁的凸起、凹陷,任何颜色、质地异常的所在。她用手去触摸,用“朔月之钥”去感应。
然而,好运似乎只有一次。接下来的搜索,一无所获。冰隙深邃曲折,岔道众多,有些地方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方又豁然开朗,形成小小的冰洞。但除了万载寒冰和偶尔出现的黑色岩石,再没有发现第二块“暗蓝暖玉”的踪迹。手中的“朔月之钥”也恢复了沉寂,再无任何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冰隙中,虽然避开了最猛烈的暴风雪,但寒意依旧刺骨,而且空气流通不畅,氧气稀薄,让本就重伤虚弱的苍璃更加难受。左肩和右腿的伤势在寒冷和活动中不断恶化,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体内的那点微弱生机,在抵御严寒和伤势的消耗下,也在迅速流逝。
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绝望。难道,真的只有这一块么?这一块,够么?
苍璃背靠着一处冰壁,缓缓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手中紧紧握着那块“暗蓝暖玉”,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什么东西在冰面上滑行的声音,从冰隙深处、一条更加狭窄黑暗的岔道中传来!
在这死寂的、只有寒风呜咽的冰隙中,这声音虽然细微,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苍璃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不是寒冷,而是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她猛地屏住呼吸,受伤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疲惫和伤痛似乎都被暂时压下,银蓝色的眼眸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黑暗岔道,冰冷而锐利。
在这极寒绝地,除了暴风雪,还潜藏着其他致命的危险——冰原妖兽!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无一不是极度危险、适应了严寒的掠食者!以她现在的状态,哪怕是最低阶的冰原妖兽,也足以致命!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不是风声,也不是冰层自然开裂的声音,而是某种生物移动时,身体摩擦冰面特有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苍璃的心跳如擂鼓,受伤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冰冷镇定。她没有慌乱地逃跑(以她现在的状态也跑不掉),而是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后挪动身体,将自己隐藏在冰壁一处凸起的阴影中,同时,右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除了空空如也的皮囊,只剩下之前从冰窟带出、用以防身的一小截断裂的、相对尖锐的冰棱(在掉入冰隙时并未完全丢失,被她捡回)。这就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她将呼吸压到最低,冰冷的眼眸一眨不眨,死死锁定着那条黑暗的岔道口。
下一刻,两道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冰冷光芒,在岔道深处的黑暗中,悄然亮起。
那光芒充满了冰冷、饥饿、以及纯粹的杀戮欲望。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覆盖着厚厚的、冰蓝色坚硬鳞片的三角形头颅,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头颅上,一双幽绿冰冷的竖瞳,如同最上等的冰种翡翠,却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死死锁定了苍璃藏身的阴影方向。分叉的、猩红的信子不时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这是一条蟒蛇!一条通体覆盖着冰蓝色鳞片、体型粗如水桶、长度绝对超过三丈的冰系妖兽——玄冰蟒!
看其气息,虽然还未达到凝结妖丹、口吐人言的大妖境界,但观其体型和鳞甲光泽,至少也是相当于人类筑基期中后期的强悍存在!而且,玄冰蟒天生力大无穷,鳞甲防御惊人,更能喷吐极寒冰息,在这极寒环境中更是如鱼得水,战力倍增!
以苍璃此刻重伤垂死、灵力枯竭的状态,面对这样一头凶悍的冰系妖兽,几乎没有丝毫胜算!甚至,连逃跑都是一种奢望!
玄冰蟒显然也察觉到了苍璃的存在,幽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冰冷的戏谑与贪婪。对它而言,眼前这个散发着微弱生命气息、明显重伤的“猎物”,简直是送上门的血食。在这食物匮乏的极寒冰原,任何活物,都是珍贵的能量来源。
“嘶——!”
玄冰蟒不再犹豫,粗壮的身躯猛地从岔道中窜出,速度快如闪电,张开足以吞下一头牛犊的血盆大口,带着一股腥风和刺骨寒意,朝着苍璃藏身的阴影,狠狠噬咬而来!它所过之处,冰面都凝结出更厚的白霜!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隙中骤然降临的暴风雪,瞬间将苍璃笼罩!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苍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布满细密倒齿的猩红巨口和幽绿竖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极致的危险感如同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疲惫和伤痛。
要死在这里了吗?像那些葬身兽腹的旅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冰川裂隙之中?
不!
爷爷最后的眼神,霜牙微弱的呼吸,族人们绝望的呻吟,冰窟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还有掌心那块“暗蓝暖玉”传来的、微弱的暖意……
无数画面和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绝望、恐惧、不甘、愤怒、守护的执念……最终,全部化为一种冰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逃不掉,那就战!纵然是死,也要从这畜生身上,撕下一块肉来!至少,要让它知道,银狼部的圣女,不是可以随意吞食的血食!
“啊——!!!”
一声嘶哑却充满了不屈意志的尖啸,从苍璃喉咙中迸发!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碎,却带着一种直面死亡的凛然与疯狂!
在那血盆大口即将合拢的刹那,苍璃动了!她没有后退,没有闪避(也根本闪避不开),而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将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蟒口,而是扑向玄冰蟒张开巨口时,那相对脆弱的、下颚与脖颈连接处的区域!同时,她右手紧握着的那截尖锐冰棱,用尽所有力气,朝着那幽绿竖瞳下方、鳞片相对细密的区域,狠狠刺去!
以命搏命!以伤换伤!
她不知道这能否对皮糙肉厚、鳞甲坚硬的玄冰蟒造成致命伤害,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给对方造成一点麻烦的攻击方式!目标,眼睛!或者口腔内相对柔软的部分!
玄冰蟒显然没料到这个气息微弱、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竟然会在最后关头选择如此悍不畏死的反击,幽绿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噬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迅猛!
眼看苍璃就要与那布满倒齿的猩红巨口撞个满怀,眼看那脆弱的冰棱就要刺在坚硬的鳞甲上徒劳折断——
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再生!
苍璃怀中,那枚紧贴着“朔月之钥”、被她贴身收藏的“暗蓝暖玉”,以及她心脏位置、与“朔月之钥”融合之处,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危机和那玉石俱焚的决绝意志,竟同时……微微一热!
不,不止是“暗蓝暖玉”!就连那枚沉寂的、布满裂痕的“朔月之钥”,也似乎被这股决绝意志和“暗蓝暖玉”散发的微弱生机所引动,核心最深处,那几乎熄灭的、与朔月神庭遗迹、与银狼血脉相连的、最后一丝本源印记,如同被火星溅到的油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嗡鸣,从苍璃怀中传出!并非实质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血脉深处的奇异震颤!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古老月华韵律的清凉气息,猛地从“朔月之钥”和“暗蓝暖玉”中同时爆发,顺着苍璃的手臂经脉,瞬间涌入她紧握冰棱的右手!那截普通的、只是冰川随处可见的坚硬冰棱,在这股微弱却蕴含着奇异韵律的气息灌注下,表面竟然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流转着微不可查的银色光华的冰晶!冰晶覆盖了棱尖,让其看起来……不再普通,仿佛带上了一丝“朔月之钥”的微弱气息,以及“暗蓝暖玉”的生机寒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噗嗤!
一声轻微却迥异于冰棱撞击鳞甲的、仿佛刺入某种相对柔软物体的声音响起!
苍璃扑出的身体,与玄冰蟒噬咬而来的巨口,擦肩而过!她手中的冰棱,在最后一刻,并未刺向坚硬的鳞甲,而是顺着玄冰蟒前冲的势头,险之又险地、擦着它下颚边缘相对薄弱的鳞片缝隙,狠狠刺入了它张开的巨口内部、靠近上颚的柔软区域!
“嘶嗷——!!!”
玄冰蟒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嘶鸣!它显然没料到,这看似脆弱不堪的冰棱,竟然能破开它口腔内的防御!虽然伤口不深,但那股随之涌入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微凉气息,却让它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忌惮!仿佛被什么更高位阶的冰系存在的气息所侵扰!
噬咬的动作因此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和偏斜。
就是这瞬间的凝滞和偏斜,救了苍璃一命!
玄冰蟒的巨口擦着苍璃的身体掠过,锋利的倒齿撕裂了她本就破烂的衣裙,在她腰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鲜血淋漓的恐怖伤口!剧痛让苍璃眼前一黑,但她强忍着没有晕厥,借助前冲的惯性,顺势向旁边一滚,狼狈地躲开了玄冰蟒紧接着横扫而来的、如同钢鞭般的巨尾!
轰!
巨尾狠狠抽在苍璃刚才所在位置的冰壁上,坚硬的万载玄冰竟然被抽得冰屑纷飞,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可见这一击之力何等恐怖!
苍璃滚落到数丈之外,后背重重撞在冰壁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腰间的伤口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下方的冰面。剧痛、失血、寒冷、重伤、脱力……所有负面状态如同山崩海啸般袭来,让她视线彻底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那头玄冰蟒,因为口腔受伤和那奇异气息的干扰,变得更加暴怒!它幽绿的竖瞳死死锁定瘫倒在冰壁下、气息奄奄的苍璃,猩红的信子疯狂吞吐,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它不再急于吞噬,而是缓缓盘起庞大的身躯,蓄势待发,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彻底碾碎这个胆敢伤到它、并且气息古怪的蝼蚁!
苍璃瘫倒在冰壁下,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鲜血从腰间的伤口汩汩流出,在冰冷的冰面上迅速冻结,形成一滩刺目的暗红冰晶。视线越来越暗,玄冰蟒那庞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在模糊的视线中,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死亡阴影,缓缓逼近。
结束了么……最终还是……没能……
意识沉沦的最后瞬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怀中那两样东西——温润的“暗蓝暖玉”,以及冰冷中带着一丝微弱温暖的“朔月之钥”。
爷爷……霜牙……族人们……对不起……
冰冷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即将将她彻底吞没。
然而,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刹那——
嗡!
又是一声轻微的、源自神魂深处的嗡鸣!
这一次,嗡鸣的源头,并非仅仅来自怀中的“朔月之钥”和“暗蓝暖玉”!
而是……来自她的身体内部!来自她的血脉深处!来自那与“朔月之钥”融合、刚刚经历了生死危机、在极致的绝望与守护执念刺激下、似乎触动了某种更深层次共鸣的……心脏位置!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古老的冰寒气息,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天明月的清冷韵律,毫无征兆地,从她心脏位置、与“朔月之钥”融合之处,猛地爆发出来!
这股气息,远比“朔月之钥”之前散发的任何一次都要微弱,但其“质”,却仿佛更高!更纯粹!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源自血脉源头的威压!
这气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苍璃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银狼血脉之力,也引动了怀中“暗蓝暖玉”和破损“朔月之钥”的共振!
“暗蓝暖玉”猛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暗蓝色光华,那内蕴的、清凉的生机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苍璃近乎干涸的经脉和濒临崩溃的身体!“朔月之钥”表面的裂痕似乎都在这光华下被微微照亮,其核心那一点本源印记,更是疯狂跳动,与苍璃血脉深处爆发的那股古老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苍璃原本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气息,如同被狂风鼓动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窜!一股冰冷、纯粹、带着凛冽月华之意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弥漫开来!她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
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带着疲惫和决绝的眼神。
而是一种……空洞、漠然、仿佛亘古不化的寒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的眼神!
她的银发无风自动,虽然黯淡,却仿佛流淌着月华。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冰冷的潮红。腰间的伤口,流血的速度竟然诡异地减缓,流出的血液中,隐隐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蓝色光泽。
她缓缓地、僵硬地,从冰壁上“滑”坐起来,动作看起来极其不协调,仿佛这具身体并非完全由她自己掌控。
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漠然、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冰寒与月华的银蓝色眼眸,冷冷地,看向了前方那蓄势待发、幽绿竖瞳中却首次流露出惊疑不定之色的——玄冰蟒。
四目相对。
一股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和血脉源头的微弱威压,以苍璃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这威压极其微弱,却让这头在极寒中生存、对冰系气息无比敏感的玄冰蟒,感到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颤栗和……恐惧!
仿佛,它面对的不是一个重伤垂死的人类少女,而是一尊……沉睡在冰川深处、俯瞰众生的……冰之君主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意志投影!
“嘶……?”
玄冰蟒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僵住了。幽绿的竖瞳死死盯着气质骤变的苍璃,冰冷的信子吞吐不定,充满了疑惑、警惕,以及一丝……越来越浓的忌惮。
冰隙之中,寒风呜咽。
一人一蟒,隔着数丈距离,无声对峙。
濒死的少女,气息诡异变幻。
凶悍的冰蟒,首次逡巡不前。
生死,悬于一线。
而苍璃体内那股莫名爆发的、古老而精纯的冰寒气息,连同“暗蓝暖玉”和“朔月之钥”的共鸣,依旧在持续,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瞬光华……
第一百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