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迁怒
歇过一阵,大水牛吃了青饲料,嚼了些草。
德彰伯觉得歇得差不多,便将大水牛拉过来,和项爹一起将耙抬到田里,给大水牛套上。
“良伢,来,蹲到这上头,扶稳了。你爹会在后头掌握好耙田的速度,你不用怕,转向的时候注意点,晓得吧?”
套好耙之后,德彰伯便叫项永良过去压耙。
耙的结构跟犁比起来简单得多,两根长木并作耙床,十来根铁耙齿钉穿木头,探出尺把长。
耙床两头榫卯着结实的木档,两根粗麻绳这一头系在档上,那一头连着大水牛肩后的枷柦。
项永良要做的,就是蹲在耙床上,压稳它。要在牛动的时候在上面蹲稳,多少还是有那么点难度的。
“三伯,我晓得了。”
虽然从来没有做过这事,但项永良也没有露怯,脱了草鞋便蹚进田里。
他上到耙正中间,左脚踩前木,右脚踩后木,半坐在右脚上,右手也前探把住前木,用他所知的技巧尽可能站稳。
“三伯,我这样蹲可以的吧?”
“看着稳得很,可以。怀山,来试一下看看。”德彰伯看了一眼,便喊项爹过来耙田。
“良伢,蹲稳着啊,要是觉得摇晃不稳,立马就开口,不要硬撑,听到莫?”
项爹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拉着耙后的牵引短绳,又叮嘱了一番。
“爹,我听清了。”项永良沉着应声。
“嗯,好!走着——”
项爹一抖牛绳,驱动大水牛往前走。
项永良身下的耙床被大水牛拉着向前,铁耙齿划过大块的田泥,将其破开碾碎。
有些轻微的颠簸,但比他想象的要稳得多。
他蹲在耙床上,看着泥块被铁耙齿搅碎,随着牛缓缓前行,有种在田泥上冲浪的奇特感觉。
项爹控着大水牛在田里,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耙了三趟后,大块田泥便破的差不多了。
期间项永良一直压耙压得很稳,就是脚有点麻,换了一次前后脚……
旱耙过后,接下来要等德贵伯和铁牛叔挑基肥来,放水到田里泡一下,再水耙一遍,耖田精平,挖沟分畦,等着泥浆沉实之后插秧。
旱耙完西一丘,刚好到中午。
一个上午便将西一丘耕好耙过一遍,这已经是远远超出正常的耕田速度了。
隔条路,许队长和许二狗两人耕的东一丘大小差不多,却只堪堪耕完,耙才刚准备下田。
项永良牵着大水牛去下头螺蛳滩暂放之后,许兴国见老黄牛也有些乏了,便决定先休整,下午再耙田,耕东二丘。
许二狗自然是无异议,他也知道硬用牛是行不通的,只是心中越发恼火。
等许得利颠颠地跑了过来,准备牵老黄牛去放一会,顺便喊他爹回去吃午饭时。却见他爹沉着脸,死死地盯着他,眉间皱得都能夹死牛虻……
许得利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不知所措。
上次去帮瞎子叔看禁,他一时冲动,胡喊了一声,使得他爹跟瞎子叔赔了老大的不是。
最近一段时间他便格外恭顺,没有做任何他爹指令以外的多余事,每天老老实实放牛打牛草。
闲暇的时候,哪怕看书看不进去,他也每天抽时间坐在那里硬看。
他爹最近不是对他还挺满意的吗?他这次来的时间也很妥当,恰好是他爹和许队长准备休息的时候过来,不知道他爹这是突然咋了。
“二狗,我看你好像有点话要叮嘱得利,我就先一点回去啊,等下下午再继续。虽然讲输赢不在于这一时的先后,但今天最好也耕快一点,毕竟明日老黄牛要换给八组用。”
许兴国看许二狗这个样子,先站起身来,说了两句。
听到许二狗应好之后,他便带上茶杯,先行往村前的水渠那边洗脚,回家吃午饭。
许队长走后,许得利上前,准备将牛绳从他爹手里接过来,同时小意地低声问起来:
“爹,怎么了?我来晚了吗?我现在就牵牛去放,娘煮好了中饭,爹快点回去吃饭吧。”
“吃吃吃!你就晓得吃!你这一大上午死到哪里去了?啊?都不来田这边望上一眼!”
许二狗听得儿子这话,更是生气,开口便骂了出来。
浑然忘了他前些天告诫许得利没事就呆在家里,不要到处乱跑的话。
许得利懵了,期期艾艾地嗫嚅着:
“爹,我在家里看书啊,不是爹让我……最近没得事不要乱逛么?”
许二狗一滞,随即更为恼火:
“你还犟嘴!老子是让你没得正事的时候,不要像个游魂一样满村乱蹿!”
“但现在正是春耕,老子还是和许队长分的一个小组,你就不晓得来表现一下?给牛打点草来吃,送点茶,来帮忙压下耙之类的?”
许得利满脸委屈,他知道他爹正在气头上的时候,讲理是讲不通的,便低着头认训。
许二狗发了一下脾气后,也缓过来一些。今天再怎么对许得利的表现不满意,那这也是他的儿子。
看许得利被他这莫名一通训,整得低着头不敢答话,他又悔了些,但这时候他肯定是不可能跟儿子低头的:
“行了行了,不要那副没得出息的样子,我不是无缘无故训你这一顿。”
说着他指向路对面的西一丘,继续说道:
“看到莫,隔条路,就是你爹的对头,项德彰和项怀山在耕的田。用的是项永良放的那头牛,都耙过头遍了!”
“上午牵牛过来后,那个项永良就晓得去打草回来给牛歇伙的时候吃,晓得送茶过来,还晓得拍队长马屁!压耙帮忙!你缩在家里看书,看着些啥?!”
许二狗跟儿子解释了这两句,火气又突然上涌,压不住骂了出来:
“他娘的个头,那头大水牛也不晓得是发什么瘟,原先用的时候难调治得不得了,只有队长和项德彰那个天天和牛扯话的痴货用得转。”
“现在居然连项怀山也用得转,耙田的时候还那么稳,比老黄牛还听话些!他娘的,真是哪里都不顺……”
“你下午就给老子守在这边,打草、送茶、压耙,这些事都要做到,不能比那个项永良差一点滴,听到莫?!”
许得利这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捱这一顿臭骂,骤然抬起头来,却又压低声音,咬牙应声:
“爹,听到了。我晓得了,我比哪个差,也不会比他项永良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