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偷王

　　凌晨两点，城东废弃的纺织厂。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厂房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蜘蛛网在横梁间织成灰色的幕布。空气中有霉味和铁锈味，还有一种更细微的、电子元件发热的焦糊味。

　　江流风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往里走。他的脚踏在碎玻璃上，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叭叭“的脆响，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厂房深处有光。

　　不是电灯的光，而是屏幕的冷光——几十块、上百块屏幕，镶嵌在一面由服务器机柜组成的墙上。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绿色的字符在黑底上飞速流淌，像倒流的雨。

　　屏幕前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佝偻着背，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外面套了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

　　“秦小星。”江流风在五步外停下。

　　那人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等会儿，我在破解瑞士联合银行的金库防火墙，还剩最后三层……”

　　话音未落，他猛地敲下回车键。所有屏幕同时闪烁，绿色的数据流加速翻滚，然后骤然停住。正中央的屏幕上，跳出一个金色的盾牌标志，下面有一行小字:“授权通过”。

　　“搞定。”秦小星转过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岁，眼睛很大，但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觉。他抓起桌上的火腿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江大侦探，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啊？”

　　“我需要信息。”江流风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些屏幕，“幽灵山庄。”

　　秦小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火腿肠放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江流风看了很久。

　　“你认真的？”秦小星问。

　　“非常认真。”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一点。”江流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国际通缉犯的避难所，地下世界的诺亚方舟。据说只要能付得起价钱，那里能提供任何服务——从伪造身份到政治庇护，从洗钱到……杀人。”

　　秦小星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你知道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部分。幽灵山庄真正的恐怖在于，它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网络。它的成员遍布全球，从政府高官到跨国财阀，从特种部队指挥官到顶尖科学家。他们共享资源，共享情报，也共享……秘密。”

　　他敲了几下键盘，一块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模型——那是一个树状图，根须蔓延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花了三年时间，只摸到了这个网络的边缘。”秦小星指着树状图最外围的几个节点，“就这些，已经牵扯出七个国家的政治丑闻，十二家跨国公司的非法交易，还有……”他顿了顿，“至少三十起被伪装成意外或自杀的谋杀案。”

　　江流风看着那些闪烁的节点，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的名字:霍天青。

　　“这个人，”江流风指着那个节点，“和幽灵山庄有什么关系？”

　　秦小星放大那个节点，调出一份档案。档案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相貌和霍廷岳有六七分相似，但更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温和。

　　“霍天青，霍廷岳的亲弟弟，银钩赌坊的前财务总监。”秦小星念着档案内容，“三年前死于一场游艇事故，尸体至今没有找到。官方结论是意外，但……”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保险单的扫描件，投保人是霍天青，受益人是霍廷岳，保额五千万美金。投保日期是事故发生前三个月。

　　“巧合？”江流风问。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秦小星又咬了一口能量棒，“更巧的是，霍天青死前一周，他的个人账户转出了两笔巨款。一笔去了开曼群岛，一笔去了瑞士。收款方都是空壳公司，但经过七层洗钱后，最终流入了……”

　　他敲下回车。屏幕上出现一个徽章——一只鹰抓着一把剑，下面是拉丁文 motto:“Per Aspera Ad Astra”（历经艰险，终达星辰）。

　　“美国某私人军事公司的海外基金。”秦小星说，“而这家公司，根据我挖到的情报，是幽灵山庄的十二个‘白金会员’之一。”

　　厂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像某种巨大昆虫的振翅。

　　江流风盯着那个徽章，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银钩赌坊的密室，红藻的荧光，宫本琥珀色的眼睛，千叶的异色瞳……

　　所有这些碎片，开始向同一个方向汇聚。

　　“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江流风抬起头，看着秦小星。

　　“查幽灵山庄？”秦小星摇头，“不行。风险太高，而且……”

　　“不是查。”江流风打断他，“是混进去。”

　　秦小星愣住了。他把能量棒放下，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混进幽灵山庄意味着什么吗？那帮人都有某种‘特长’，要么是顶尖的杀手，要么是天才的骗子，要么是……”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的黑客。而且他们有一个入会测试——必须完成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比如？”

　　“比如从美联储偷一盎司黄金，或者从克里姆林宫偷一份绝密文件，或者……”秦小星顿了顿，“从银钩赌坊偷一份加密数字资产的私钥。”

　　江流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小星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笑:“看来你已经猜到了。没错，银钩赌坊的失窃案，很可能就是某个想加入幽灵山庄的人做的‘入会测试’。”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江流风说。

　　“我知道很多事。”秦小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但知道不等于要说。我是个生意人，江侦探。信息就是商品，而商品……是要卖钱的。”

　　江流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秦小星面前:“这里面有两百万。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三百万。”

　　秦小星看了一眼银行卡，没有接。他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五百万就想让我去招惹幽灵山庄？江大侦探，你太小看我了。我上次黑进五角大楼的国防预算系统，光中介费就收了八百万。”

　　“那你要什么？”江流风问。

　　秦小星不笑了。他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加密文件的图标，文件名是一串乱码。

　　“我要这个。”秦小星说，“这是我从幽灵山庄外围服务器里偷出来的一份文件，加了七重量子加密。我试了三个月，只破解了第一层。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这份文件的创建者，代号‘深海’。”

　　又是深海。

　　江流风盯着那个加密文件，忽然明白了什么。

　　“银钩赌坊失窃的私钥，”他缓缓说，“是不是和这份文件有关？”

　　秦小星不置可否:“也许有关，也许无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幽灵山庄里，有人对深海计划很感兴趣。非常感兴趣。”

　　“深海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秦小星摇头，“所有相关资料都被抹得干干净净。我只在暗网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一句被删除的话:‘深海之下，藏着世界的真相’。”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个电闸。厂房顶部的几盏氙气灯亮起，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江流风这才看见，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地图、剪报，用红色的线连接起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正中央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七个红点:百慕大三角、马里亚纳海沟、挪威海怪海域、日本龙三角……都是世界上著名的深海神秘区域。

　　“过去五年，这七个地方都发生过‘意外’。”秦小星指着那些红点，“科研潜艇失踪，深海探测器失联，声呐系统捕捉到无法识别的信号……官方说法都是技术故障或自然灾害。但有趣的是，每次‘意外’发生后不久，幽灵山庄的某个成员，资产就会暴涨。”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百慕大三角的位置:“三年前，一艘美国海洋研究所的潜艇在这里失踪。三个月后，幽灵山庄的一个账户收到了一笔来自开曼群岛的转账，金额是……两亿美金。”

　　江流风看着那张地图，感觉背脊发凉。

　　“所以你认为，”他说，“幽灵山庄在利用深海做文章？”

　　“不止。”秦小星转过身，眼神锐利，“我认为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他们在隐藏什么东西。”

　　厂房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秦小星脸色一变，冲到控制台前敲了几下键盘。所有屏幕瞬间黑屏，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也一盏接一盏熄灭。

　　“警察？”江流风问。

　　“比警察麻烦。”秦小星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背包，开始往里面塞硬盘，“是‘清洁工’。幽灵山庄养的一批人，专门清除威胁。我破解他们服务器的时候触发了警报，他们找过来了。”

　　引擎声在厂房外停下。车门打开又关上，至少有三个人的脚步声。

　　秦小星背好背包，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扔给江流风:“后门在左手边第三台机器后面，通道直通下水道。你走，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

　　“我在这地方装了十七个陷阱和六套自动防御系统。”秦小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够他们喝一壶的。”

　　话音未落，厂房大门被一脚踹开。三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来，手里端着冲锋枪。他们戴着夜视仪，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秦小星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厂房顶部的喷淋系统突然启动，但不是喷水——喷的是白色的粉末。粉末在空气中迅速弥漫，遮挡了视线。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几个盖板弹开，升起四架转轮机枪，枪口自动锁定了入侵者。

　　“走！”秦小星推了江流风一把。

　　江流风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清洁工”。他们的动作很熟悉——战术前进的姿势，枪口指向的角度，还有互相掩护的节奏……

　　那是“暗流”小队的标准战术动作。

　　他的老部队。

　　粉末渐渐散去。三个“清洁工”也看见了江流风。领头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摘下了夜视仪。

　　那是一张江流风熟悉的脸。方脸，浓眉，下巴上有一道疤——那是当年在阿富汗被弹片划伤留下的。

　　“队长？”那人喃喃道。

　　江流风感觉喉咙发干。他认出了这个人——王猛，“暗流”小队的突击手，他曾经的部下。三年前的那次任务后，王猛就退役了，据说回了老家开餐馆。

　　“王猛。”江流风叫出了他的名字。

　　王猛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摘下了夜视仪——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暗流”的旧部。

　　“你们……”江流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在工作，队长。”王猛的声音很低，“就像以前一样。”

　　“为幽灵山庄工作？”

　　王猛没有否认。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发白:“退役后，我们找不到工作。没人要一群只会杀人的老兵。然后有人找上门，给了我们一份差事……薪水很高，福利很好，还能继续做我们擅长的事。”

　　“杀人？”

　　“清理。”王猛纠正道，“清理对组织有威胁的目标。就像现在。”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秦小星，又移向江流风:“队长，让开。我们不想对你动手。”

　　秦小星的手按在控制台上，准备启动下一套防御系统。但江流风按住了他的手。

　　“你们走吧。”江流风对王猛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猛摇头:“不行。任务就是任务。队长，你教过我们的——任务必须完成。”

　　“那如果任务目标是我呢？”江流风向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枪口前，“你们也要开枪？”

　　王猛的手在颤抖。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犹豫了，枪口垂下了几度。

　　厂房里陷入僵持。只有喷淋系统还在沙沙作响，粉末像雪一样飘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王猛放下了枪。

　　“你救过我的命，队长。”他说，“在阿富汗，那颗子弹本来该打中我的心脏。”

　　他转过身，对两个同伴做了个手势。三人收起武器，缓缓后退，一直退到厂房门口。

　　“但只有这一次。”王猛在门口回头，“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说完，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引擎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秦小星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妈的，吓死我了。江大侦探，你认识那帮人？”

　　“曾经认识。”江流风看着门口，眼神复杂。

　　“那现在呢？”

　　“现在……”江流风收回目光，“他们是幽灵山庄的人。而我是要掀翻幽灵山庄的人。”

　　秦小星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重新启动系统，屏幕再次亮起，数据流继续滚动。

　　“有意思。”他说，“那我就陪你玩一把。”

　　“条件？”

　　“你帮我破解这个。”秦小星指着屏幕上那个图标，“我要知道深海计划到底是什么。至于钱……”他摆摆手，“我不要了。这件事本身，就值了。”

　　江流风看着那个加密文件，又看看墙壁上那张深海地图。七个红点像七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深海之下，藏着世界的真相。

　　真相之下，又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接下银钩赌坊这个案子开始，从遇见宫本开始，从知道幽灵山庄的存在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而现在，他只能继续往下潜。

　　潜到最深处，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合作愉快。”江流风伸出手。

　　秦小星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合作愉快。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离开这里。那帮‘清洁工’虽然走了，但很快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去哪？”

　　“我在城南有个安全屋，比这里隐蔽。”秦小星开始收拾东西，“而且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一台量子计算机的原型机。破解那个加密文件，需要它的算力。”

　　十分钟后，两人从下水道钻出来，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秦小星开车，江流风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港州还是那个港州，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但江流风觉得，这座城市在他眼里已经不一样了。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幽灵山庄的眼线；每一个匆匆走过的行人，都可能是某个秘密的持有者。

　　这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他刚刚摸到了棋盘的一角。

　　“对了，”秦小星忽然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我破解幽灵山庄服务器的时候，除了那个加密文件，还找到一份人员名单。”秦小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存储器，扔给江流风，“上面有一些……你可能认识的名字。”

　　江流风接住存储器，插进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列表，上百个名字滚动显示。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最后停在了三个名字上:

　　林沐阳。

　　夏莹。

　　霍廷岳。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份名单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幽灵山庄的‘观察名单’。”秦小星说，“上面的人，都是他们关注的对象。有些人可能已经是成员，有些人可能即将被招募，有些人……可能是清除目标。”

　　江流风盯着那三个名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发冷。

　　林沐阳。他最好的朋友。

　　夏莹。他青梅竹马的女人。

　　霍廷岳。他的雇主。

　　如果这些人中，有人是幽灵山庄的成员……

　　如果这些人中，有人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他不敢想下去。

　　面包车在红灯前停下。十字路口对面，巨大的广告牌亮着，是一个奢侈品的广告，模特笑得灿烂。

　　江流风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笑容，都可能是一张面具。

　　面具下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查出来的。

　　不惜一切代价。

　　绿灯亮了。面包车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驶向城南，驶向未知的黑暗。

　　而江流风坐在车里，握紧了手机。

　　那三个名字，像三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