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帐本
第5章账本
宝丰阁在城北的古玩街深处。
这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在周围的现代商铺中显得格格不入。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宝丰阁”三个大字,落款是民国某位书法名家。门口两尊石狮子,其中一只的爪子断了半截,用铜钉粗糙地修补过。
凌晨四点,天色最黑的时候。
江流风蹲在对面的楼顶,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栋建筑。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两个小时,摸清了保安的巡逻规律——每三十分钟一趟,每次两人,绕建筑一周,全程大概七分钟。监控摄像头有八个,覆盖了所有出入口,但东侧墙根有一处盲区,是棵老槐树的阴影。
更重要的是,秦小星已经黑进了安保系统。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巡逻队还有四分钟回到前门。摄像头我已经做了循环播放,你有十二分钟的时间。”
“够了。”江流风收起望远镜,从背包里取出工具。
他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从楼顶滑下,利用排水管和空调外机做支点,几个起落就到了地面。贴着墙根,他快速移动到那棵老槐树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
宝丰阁的后门是老式的铜锁,锁芯结构复杂,但江流风只用了一根特制的钛合金探针和三十秒时间。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江流风打开头灯,光线调成暗红色——这种光不会惊动夜视监控,也能勉强视物。
一楼是展厅,陈列着各种古董:青铜器、瓷器、字画,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像沉默的鬼影。江流风没有停留,直接上二楼。
二楼是办公室和会客室。根据秦小星查到的资料,霍天青生前的办公室在最里面一间,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室”。
门锁着,是电子密码锁。江流风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解码器,贴在锁盘上。解码器的屏幕上数字飞速跳动,五秒后,“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很雅致。红木书桌,太师椅,墙上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很可能是仿品),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浮。
江流风走到书桌前。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老式电话机和一个笔筒。他拉开抽屉——空的。第二个抽屉——还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锁着,但他用一根铁丝就捅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相框。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海边,笑得灿烂。左边那个是霍天青,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比档案照片上年轻很多,眼神清澈。右边那个……
江流风眯起眼睛。
右边那个人,他认识。虽然年轻了至少二十岁,但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种眼神里的锐利……
是严世维。
现在的港州总警监,警界传奇,人称“铁面神捕”的严世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与世维兄摄于南丫岛,1998年夏。愿友谊长存。”
江流风盯着那张照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霍天青和严世维是朋友。
而且是那种可以勾肩搭背、笑得毫无保留的朋友。
那么,三年前霍天青的“意外”死亡,严世维知道多少?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耳机里传来秦小星急促的声音:“巡逻队提前回来了!还有三分钟就到后门!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需要时间。”江流风把照片收进口袋,开始快速搜查书架。
书架上大多是线装书,《资治通鉴》《史记》《二十四史》之类的,还有不少古玩鉴定的专业书籍。江流风一本本快速翻过,没有发现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分钟!”秦小星的声音更急了。
江流风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木匣上。木匣很旧,紫檀木的,表面雕着云纹,没有锁。他取下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套《永乐大典》的仿刻本,共十二册,用黄绫包裹着。
他拿起第一册,翻开。纸张泛黄,印刷精美,是民国时期的仿品,价值不菲,但看不出什么特别。他又翻开第二册、第三册……
到第七册时,他停住了。
这一册的书脊比其他的厚了大概两毫米。很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刻意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江流风从背包里取出小刀,小心地划开书脊的装订线。线断了,书页散开,露出夹层——
一个薄薄的、黑色封面的笔记本。
他取出笔记本,翻开。内页不是普通纸张,而是一种特殊的塑胶片,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凸点。
盲文。
江流风虽然不懂盲文,但他知道一个人懂。
林沐阳。
“找到了!”他对耳机说,“准备撤。”
“巡逻队已经到门口了!”秦小星几乎在吼,“走窗户!快!”
江流风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是旧式的木框玻璃窗,外面有防盗铁栏。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液压钳,夹住一根铁栏,用力——
铁栏无声地断了。
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翻身出窗,抓住排水管,迅速滑到地面。刚落地,就听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保安的对话:
“窗户怎么开了?”
“可能是风……”
江流风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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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江流风坐在城南安全屋的沙发上,把那本盲文笔记递给林沐阳。秦小星在一旁的操作台前忙活着,三块屏幕上同时运行着不同的破解程序。
林沐阳接过笔记本,手指抚过那些凸点。他的表情很专注,指尖在塑胶片上缓慢移动,像在阅读一部史诗。
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秦小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厚厚的防弹玻璃外。
林沐阳读了很久。
久到秦小星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看着他。
最后,林沐阳合上笔记本,抬起头。他的眼睛没有焦距,但脸色异常凝重。
“这是一本账本。”他缓缓开口,“记录了从七年前开始,经霍天青之手流转的巨额资金。”
“多少?”江流风问。
“总数……超过八十亿美金。”林沐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这些资金通过银钩赌坊洗白,然后分成几十笔,流向不同的离岸公司账户。最后……”
他顿了顿。
“最后,这些钱中的大部分,汇入了一个代号‘V’的终极账户。而小部分,以各种名目——慈善捐款、政治献金、研究经费——流入了七个不同的机构。”
“哪些机构?”江流风追问。
林沐阳报出七个名字。其中三个是跨国公司,两个是国际非政府组织,一个是境外大学的研究所,还有一个……
港州警察福利基金会。
江流风感觉血液在瞬间变冷。
警察福利基金会,那是严世维三年前一手创立的,旨在帮助殉职警员的家属和伤残警员。严世维因此获得了无数赞誉,被誉为“警界楷模”。
如果那笔钱是通过霍天青洗白后流入基金会的……
“账本里还提到了一个人。”林沐阳继续说,“一个代号‘庄主’的人。所有资金的最终流向,都由‘庄主’批准。而霍天青在最后几页写道……”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停在一处,开始逐字翻译:
“‘我知道太多了。庄主不会让我活下去。如果我死了,希望这本账本和视频能公之于众。愿上天保佑,这本账本能落到正直的人手中。’”
“视频?”江流风皱眉,“什么视频?”
林沐阳的手指在账本边缘摸索,然后停在了封底内侧的一个凸起处。他用力一按——
“咔”的一声,封底弹开一个夹层。里面是一张微型SD卡。
秦小星眼睛一亮,冲过来接过SD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密码。
“密码是什么?”秦小星问。
林沐阳想了想,说:“试试‘1998南丫岛’的拼音首字母。”
秦小星输入:NYD1998。
错误。
“试试英文:SouthIsland1998。”
错误。
江流风忽然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愿友谊长存”。他说:“试试‘友谊长存’的拼音首字母。”
秦小星输入:YYCC。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某一天——霍天青“意外”死亡前一周。
江流风点开视频。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在车里偷拍的。镜头对准前方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清晰可见。奔驰在一个码头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霍天青,穿着风衣,神色紧张。
另一个是严世维,穿着便服,戴着墨镜。
两人低声交谈,但偷拍设备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然后霍天青递给严世维一个文件袋,严世维接过,拍了拍霍天青的肩膀,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视频到此结束。
秦小星立刻开始搜索追踪那辆奔驰的车牌。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车辆属于一家租车公司,租用人是……严世维的司机。
“所以严世维和霍天青在三年前见过面,”江流风缓缓说,“在霍天青‘意外’死亡前一周。而严世维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安全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更亮了,晨光透过防弹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但这温暖的光,驱不散屋里的寒意。
“还有一件事。”林沐阳忽然开口,“账本的最后几页,不是盲文。”
“是什么?”
“是摩尔斯电码,用针刺在塑胶片上,很隐蔽。”林沐阳的手指在账本末页移动,“我刚开始以为那是装订瑕疵,但仔细摸才发现是规律的点和划。”
他开始翻译,声音低沉而清晰:
“‘庄主的真实身份是……’”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警报突然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撕裂了寂静。所有屏幕同时闪烁红光,一个巨大的警告标志跳出来:“检测到入侵!检测到入侵!”
秦小星冲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驰。三秒后,他脸色煞白地回头:“有人触发了外围的激光警界线!至少十个人,全副武装,正在突破第一道防线!”
“警察?”江流风问。
“不像!”秦小星调出监控画面——十几个穿黑色作战服、戴面具的人,正在用破门锤撞击安全屋的钢铁大门。他们的装备比警方特警队还要精良,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幽灵山庄的清洁工。”江流风握紧了拳头,“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秦小星猛地转头看向林沐阳手中的账本:“那本账本!里面肯定有追踪器!”
林沐阳立刻把账本扔到地上。江流风捡起账本,用刀划开封底,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银色装置——纳米级GPS追踪器,还在微微发光。
“妈的!”秦小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我们被设计了!霍天青留这个账本,根本就是个陷阱!谁拿到它,谁就会被追杀!”
大门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钢铁门板已经开始变形。
“从密道走!”秦小星拉开地板上的一个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快!”
江流风抓起账本和SD卡,扶起林沐阳,三人迅速钻进密道。秦小星最后一个下去,反手关上暗门,还上了三道锁。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摸着黑往下走了大概五分钟,阶梯尽头是一扇铁门。秦小星输入密码,门开了——
外面是下水道。
污水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出口透进一点微光。水声哗哗作响,老鼠在阴影里窜动。
“这条下水道通到三公里外的污水处理厂。”秦小星喘着气说,“我在那里藏了辆车。快走!”
三人涉水前行。污水没到膝盖,冰冷刺骨。林沐阳走得艰难,江流风几乎是在架着他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爆炸声——安全屋的门被炸开了。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在水里显得沉闷而杂乱。追兵下来了。
“他们追来了!”秦小星加快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岔路口。秦小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又走了五分钟,终于看见一道向上的铁梯。梯子顶端是个井盖,有光从缝隙透进来。
秦小星第一个爬上去,推开井盖,探头看了看,然后招手:“安全!快上来!”
江流风托着林沐阳先上,自己最后。钻出下水道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院子里。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海鲜运输”的字样。
三人迅速上车。秦小星发动引擎,货车冲出厂门,驶上大路。
江流风回头看去,透过货车后窗,可以看见那个下水道井口——几个黑衣人正从里面钻出来,但已经追不上了。
货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路上车辆还不多,偶尔有几辆出租车和送货车。城市正在醒来,但对江流风来说,这个早晨比任何夜晚都要黑暗。
他靠在车厢壁上,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塑胶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些凸起的盲文点,像无数只眼睛,嘲弄地看着他。
霍天青留这个账本,真的是为了揭露真相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庄主”计划的一部分——用一个诱饵,把所有追查者都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我们现在去哪?”林沐阳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脸色苍白。
江流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说:“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夏莹家。”
秦小星差点踩了刹车:“你疯了?现在去找警察?”
“夏莹不是警察。”江流风说,“她是我朋友。”
“但她穿着警服!”秦小星吼道,“而且账本里提到了警察福利基金会!你怎么知道她和这件事没关系?”
江流风沉默了。
是啊,他怎么知道?
账本上那些名字,那些资金流向,那个代号“V”的账户,那个神秘的“庄主”……所有这些,都像一张巨大的网,而港州警界,很可能就在这张网里。
那么夏莹呢?她在这张网的什么位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见她。必须把账本交给她。因为如果连夏莹都不能信任,那这世上就没有人能信任了。
“去她家。”江流风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秦小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猛打方向盘。货车拐进一条小路,朝城南的高档住宅区驶去。
二十分钟后,货车在夏莹家小区外停下。这是个新建的高层住宅区,安保很严,但秦小星用黑客手段暂时屏蔽了门禁系统。
江流风让秦小星和林沐阳在车里等,自己拿着账本下了车。
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江流风快步走向夏莹住的那栋楼,刷卡进门,乘电梯上到十六楼。
站在1602号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夏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但当她看清门外是谁时,瞬间清醒了。
“江流风?”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
“我有东西要给你。”江流风打断她,把账本塞进她手里,“这是霍天青留下的,里面记录了八十亿美金的洗钱流水,牵扯到警察福利基金会,还有严世维。”
夏莹的脸色变了。她翻开账本,看到那些盲文,又看到封底夹层里的SD卡。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问,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重要。”江流风说,“重要的是,你必须保管好它。这是唯一能揭开真相的证据。”
夏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收下。但你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你快走。”
江流风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夏莹,这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这个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夏莹,”他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夏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
“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不信过你?”她说,“快走吧。我会处理好的。”
江流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在他走进电梯后,夏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那本账本,指节发白。
她也没有看见,小区对面的楼顶上,一个望远镜正对着她的窗户。
望远镜后面,是一张冷漠的脸。
那人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饵已经放出去了。”他说,“鱼咬钩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很好。按计划进行。”
“是,庄主。”
电话挂断。
那人收起望远镜,消失在晨雾中。
而此时,江流风已经回到货车上。秦小星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小区。
“接下来去哪?”秦小星问。
江流风看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人们开始上班,学生开始上学,小贩开始叫卖……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找个地方藏起来。”他说,“等风头过去。”
“等多久?”
“等到……”江流风顿了顿,“等到该露面的时候。”
货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在城市庞大的脉动里。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严世维刚刚起床。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地打着领带。镜子里的男人五十多岁,鬓角微白,但眼神锐利,腰杆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剑。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然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继续打领带,动作一丝不苟。
打好了,他对着镜子整理警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游戏,刚刚开始。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