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让他继续用平静的语气问:“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那块表。”盛子轩抬起被铐住的手,手腕上有一圈明显的、新鲜的压痕,皮肤颜色比周围浅,像是长期佩戴什么东西留下的,“他让我戴上,说只要戴着,就能找到那个女人藏起来的东西。我戴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我床边,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第四天,我受不了了,把表还给他,他说……太晚了,表已经‘认主’了。”
“认主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他当时笑得很奇怪,说既然表认了我,那我就得替它完成使命。”盛子轩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他说,使命就是……杀了我叔叔。”
审讯室陷入沉默。
只有盛子轩压抑的抽泣声,和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邓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各种线索、碎片、声音、影像,像暴风雨中的海面,疯狂翻涌。
安息香粉末。
通风管道的压痕。
微型芯片。
镇魂表。
灵体。
沐兰。
以及,三年前林立根发来的那串数字:0408 1123 0915 0607
如果0607是日期,那么0408、1123、0915呢?
如果它们不是日期,而是坐标?或者……某种代码?
他忽然想起,林立根生前有记密码本的习惯,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皮面笔记本,里面用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语记录着各种重要信息。
林立根死后,那个笔记本失踪了,现场没有找到。
如果笔记本在沐兰手里呢?
如果沐兰在死前,把笔记本藏在了某个地方,而林立根用那串数字,在向他传递藏匿地点?
邓山猛地睁开眼。
“河滨新城的工地图纸,能弄到吗?”
盛子轩愣了一下,哽咽着说:“我、我办公室有,我是项目部的副经理,有所有图纸的备份……”
“地基最深处,是哪里?”
“是……是中央主楼的地下三层,那里是设备层,再往下是桩基,打了五十米深。”盛子轩擦了擦眼泪,“但那里现在已经被混凝土封死了,因为……因为三年前出过事故。”
“什么事故?”
“打桩的时候,钻头撞到了地下河,引发小范围塌方,当时有个女工掉进去了,没救上来。”盛子轩的声音越来越小,“事后调查说是违规操作,项目停了三个月,后来赵总打通了关系,才重新开工。那个地方……就被永久封存了。”
女工。
邓山盯着他:“那个女工,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工地上都是临时工,很多连身份证都没有,出事之后家属来闹过,但赵总赔了钱,就压下去了。”盛子轩摇头,“我只记得,她好像姓……姓林?”
林。
邓山的手指猛地收紧。
林立根的妹妹,林小雨,三年前来这个城市打工,之后失去联系。
林立根找了她半年,最后在河滨新城的工地外,找到了她的一只鞋。
当时工地的负责人说,林小雨干了一个星期就辞职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因为她是黑工,没有合同,警方也无法立案。
但如果她不是辞职,而是掉进了那个五十米深的桩基孔里呢?
如果沐兰,作为内审专员,在查账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件事,想要揭发,然后被灭口呢?
如果林立根在调查妹妹失踪案时,发现了沐兰的死,进而查到了赵凯的贪腐和灵体实验,然后也被灭口呢?
一条线,清晰地串了起来。
邓山站起身,走到审讯室角落的饮水机前,接了杯冷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压下胸口翻涌的怒火和寒意。
他走回桌边,看着盛子轩:“那块镇魂表,现在在哪?”
“在……在赵总那里。”盛子轩说,“我昨天去见他,想把表还给他,说我不想干了,但他不接,说表既然认了我,就一辈子是我的。他还说……如果我敢背叛他,表会找到我,无论我在哪。”
“表会找到你?”邓山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他当时指了指表盘。”盛子轩的眼神里又浮现出那种深切的恐惧,“表盘上,红色的光,组成了一个字……一个‘死’字。”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小李探进头,脸色很难看:“邓队,出事了。”
邓山走出去,关上门:“说。”
“盛子轩的母亲,半小时前在医院去世了。”小李压低声音,“主治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塞,但护士站的监控显示,在她去世前五分钟,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人进过病房,停留了两分钟。我们调了医院所有出口的监控,没找到那个人,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邓山的后背渗出冷汗。
“还有,”小李的声音更低了,“技术科那边说,盛子轩手表里的安息香粉末,经过进一步化验,发现里面含有微量的放射性物质,半衰期很短,但长期接触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出现幻听、幻视、谵妄等症状。法医初步判断,盛子轩可能早就被下毒了,他说的那些‘见鬼’的经历,未必全是幻觉。”
未必全是幻觉。
邓山想起停尸房里的低语,想起别墅里的阴影,想起仓库里那个指引他逃生的女人。
如果那些不是幻觉呢?
如果沐兰,真的以某种方式“存在”着,并且通过那块镇魂表,在向盛子轩传递信息呢?
“邓队,”小李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早上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是几张照片。”小李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邓山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几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是偷拍的,场景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白色的墙壁,不锈钢的操作台,台子上摆着各种仪器,其中一张能清晰看到,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脑电波一样的波形图,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灵体频率捕捉实验-样本07
而最后一张照片,是实验室的角落,一个透明的玻璃柜,柜子里挂着十几块手表,表盘都是黑色的,上面有红色的光在跳动。
镇魂表。
邮件的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正文只有一句话:
“他在找她,你也一样。小心,他看得见。”
邓山盯着那句话,久久不语。
然后,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旧手表。
表盘的玻璃已经有些划痕,但指针依然精准地走着,秒针一格一格,不紧不慢,像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小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申请搜查令,搜查赵凯的办公室、住宅,以及河滨新城工地的所有封闭区域。重点找两块东西:镇魂表,和沐兰留下的账本。”
“是!”
小李转身要走,邓山叫住他。
“另外,”邓山看着审讯室紧闭的门,“派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看守盛子轩。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赵凯不会让他活到开庭。”
小李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邓山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高楼,街道,车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但在这片秩序之下,藏着多少黑暗?
他想起沐兰失踪前最后那张照片,她站在河边,风吹起长发,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那时在想什么?
是否已经预感到了危险?
是否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下去?
还有林立根。
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却比谁都重情义的搭档。
他临死前发出那串数字时,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是希望,还是绝望?
邓山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声说:
“如果你真的在,就帮我找到它。”
“账本,手表,还有真相。”
玻璃上,他的倒影静静地回望着他。
但在倒影的肩膀后方,窗外的晨光里,似乎有一小片模糊的、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像是一个女人的侧脸。
也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