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
周正国坐在铁桌对面,双手平放,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那是早年追捕逃犯时留下的。
“邓队长,我已经说了三遍了。”周正国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老刑警特有的疲惫,“向阳里那间出租屋,我半年前就租出去了。合同在抽屉里,你们可以自己看。”
邓山没动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合同”,只是缓缓翻开档案袋:“老周,向阳里7栋302,房产登记人叫‘周正’,身份证号尾数是8——而您的,是9。差一位。”
周正国眼皮微抬,没说话。
“房东说,租客自称姓康,现金付租,留了个电话。”邓山顿了顿,“空号。但我们在房间墙角找到了监控存储卡。”
他推过平板。画面定格:昨夜23:47,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拖着麻袋走进302,身形、步态、左肩微沉的姿势——和眼前这个坐在审讯椅上的老人一模一样。
“更巧的是,”邓山声音压低,“法医刚确认,麻袋残留纤维上检出赵德海的DNA。”
审讯室陷入死寂。
周正国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旧疤:“所以呢?就因为我长得像他,就认定是我杀人?”
“不是像。”邓山直视他的眼睛,“是你右脚踝的旧伤——追捕‘清河案’逃犯时摔的,导致走路右脚拖地。监控里那个人,步态分析匹配度98.6%。”
他停了一秒,一字一句:“而且,桃木八卦牌上的刻痕,和1987年清河命案现场留下的凶器,出自同一把刻刀。”
周正国的手指终于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小李冲进来,脸色煞白:“邓队!技术科刚比对完——停车场放桃木牌的‘环卫工’,步态特征和302监控里的身影完全一致!而且……”他咽了口唾沫,“他在你车门把手上,留下了半枚指纹。”
邓山站起身,从腰间取出手铐,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周正国,你涉嫌故意杀人、伪造身份、隐匿尸体,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清河那案子,我一直觉得判得太轻了。”
邓山没接话。他知道,这句话,既是认罪,也是挑衅。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
邓山的警车旁围了几个人。老法医蹲在地上,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深棕色木牌——桃木八卦牌,巴掌大小,中间嵌着暗红色的鸡血石。
“这东西哪儿来的?”邓山戴上手套接过。
“有人放在你车旁边的。”小李调出监控画面,“下午四点二十,一个穿环卫工服装的人放的。看不清脸,但步态特征——右脚拖地,左肩偏低,和凶手完全吻合。”
邓山心里一沉。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
沐兰的灵体靠在墙边,身形剧烈波动,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她的半透明身躯上,正浮现出焦黑的裂痕,如同烙铁烫过灵魂。
“沐兰!”
邓山冲过去,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沐兰蜷缩着,发出压抑的痛呼:“好烫……像火烧……邓山……我撑不住了……”
“刘工!”邓山回头,眼睛通红,“她怎么了?!”
老法医快步过来,看了一眼桃木牌,又看了看沐兰的方向,脸色骤变:“桃木辟邪,阳气极盛!这牌子被开过光,对灵体是致命的!快,把她移到阴凉处!”
邓山脱下外套虚裹住那片空气,抱起沐兰冲向后巷的备用仓库——那里常年不见阳光,阴气最重。
仓库里堆满旧档案箱,邓山找了处角落,小心地将沐兰放下。
她的灵体已经淡得像一层纱,边缘光点飘散,随时可能彻底消散。
“刘工,有办法吗?”
老法医从随身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冰凉:“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定魂水’,用寒潭水、百年柳叶、还有……坟头土边的夜明砂泡的。只能外敷,不能入口。”
他打开瓶塞,一股阴寒气息弥漫开来。暗绿色的液体洒向沐兰所在位置,化作薄雾渗入灵体。
沐兰的颤抖渐渐平息,焦黑裂痕缓慢弥合,但身形依旧虚弱得几乎看不见。
“只能暂时稳住。”老法医满头大汗,“桃木阳气已侵入灵体本源,要彻底恢复,需要极阴之物调和——寒玉、古墓土,或者……长期接触尸气的物件。而且她必须静养,七七四十九天内不能再受阳气冲击,否则……”
“否则怎样?”
“魂飞魄散。”老法医声音低沉,“邓队,你得选——守着她,还是继续审周正国?案子拖一天,凶手就多一分准备。但她若再受冲击……”
邓山看着沐兰苍白如纸的脸,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是刑警,职责在肩。
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怕”。怕她消失,怕再也听不到那句“邓山,我看到了……”。
“我守她两小时。”他哑声道,“两小时后,我要周正国开口。”
两小时。
邓山坐在仓库角落,一动不动。
沐兰的灵体在他身边缓缓起伏,像熟睡般安静。
偶尔,她的手指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老法医在门口守着,不时看看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两小时将尽时,技术科的电话打了进来。
“邓队,桃木牌上的微量物证分析出来了——上面缠着三根头发,两根属于三年前失踪的林小婉,另一根……是周正国的。
而且牌背刻着‘正国’二字,字迹与周正国档案签名一致。”
邓山缓缓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沐兰,轻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审讯室。
门被推开时,周正国正在闭目养神。
他睁开眼,看见邓山阴沉的脸,笑了笑:“邓队长,又有何指教?”
邓山将桃木牌拍在桌上。
“认识吗?”
周正国看了一眼,笑容不变:“一个桃木牌,我怎么会认识?”
“这上面有林小婉的头发,也有你的头发。”邓山盯着他的眼睛,“背面的‘正国’二字,是你亲手刻的。
老周,三年前林小婉失踪时,你戴着这个牌子。现在它出现在我车旁边,差点让我一个朋友魂飞魄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