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坐直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邓队长,你办案办魔怔了吧?一个牌子,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在撒谎。”邓山又拍下一份文件,“银行流水显示,你每月收赵德海的钱。技术科恢复了三个月前你删除的短信:‘东西已放老地方,勿回。’发送给赵德海。‘东西’是什么?‘老地方’在哪儿?”
周正国脸色变了。
“还有,”邓山逼近一步,“三年前沐建国车祸那晚,他接了一个电话,基站定位在向阳里小区附近。那个号码是黑卡,但通话记录里,有你和那个号码的三次短暂通话——都在沐建国死前一周。周老,你解释一下?”
审讯室死寂。
周正国摸出烟,手抖得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邓队长,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我劝你收手。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鬼,搭上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不值得?”邓山笑了,笑意冰冷,“周正国,我穿这身警服那天,在国旗下发过誓——忠于法律,忠于人民。林小婉的命是命,那三个死者的命,也是命。她们的命,比我的前程重要。”
周正国愣住。他看了邓山很久,忽然笑出声,笑得很苍凉。
“好,好。”他点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想。但邓队长,这世上有些债,你还不起。”
“那就还多少是多少。”邓山站起身,“周正国,我现在以涉嫌包庇罪、妨碍司法公正罪刑事拘留你。你有权保持沉默。”
他转身要走。
“等等。”周正国叫住他。
邓山回头。
周正国从脖子上扯下一个东西,扔在桌上——红绳系着的桃木八卦牌,和停车场那个一模一样,背面刻着“正国”。
“这个是我的。”周正国说,“停车场那个,是赵德海的。他当年也求了一个,刻的是‘德海’。我们一人一个,说是保平安。”
邓山拿起牌子。确实,这个更旧,红绳褪色,边缘磨得光滑。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隐瞒?”周正国掐灭烟,“因为怕。邓队长,赵德海不是一般人。他懂这些东西,懂怎么对付……不该存在的东西。沐兰跟着你,太危险了。你收手,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邓山冷笑,“所以你就包庇赵德海?所以林小婉白死了?沐建国白死了?那三个女孩白死了?”
“我没有包庇!”周正国猛地提高声音,“我只是……没再往下查。我退休了,我想活着,有错吗?”
“你怕死,我能理解。”邓山缓缓坐下,“但那些女孩呢?林小婉呢?沐建国呢?他们就该死吗?”
周正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沐英。”邓山的声音很低,却像刀一样锋利,“她才二十多岁。她姑父养她那么大,最后死得不明不白。周正国,你穿上警服的时候,也发过誓的。”
周正国低下头,肩膀颤抖。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赵德海和沐建国,是表兄弟。”
邓山瞳孔一缩。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闹翻了。”周正国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为什么闹翻,我不知道。但三年前沐建国死之前,见过赵德海。我查过通话记录,那个黑卡号码是赵德海的。他们约在城郊见面,沐建国去了,再也没回来。”
“你为什么当年不说?”
“没证据。”周正国苦笑,“一个黑卡号码,定不了罪。而且……我当时以为,是意外。”
“林小婉呢?”
周正国沉默了更久。烟烧到指尖,他都没察觉。
“有关。”他终于说,“林小婉失踪前,赵德海在追她。她不愿意,赵德海找过我,让我帮忙说和,我拒绝了。后来林小婉失踪,我怀疑过赵德海,但没证据。他有不在场证明,五个工友作证。”
“工友可能作假。”
“我知道。”周正国掐灭烟,“但我查了,那五个工友后来都离开了本市,找不到人。线索断了,案子就悬了。”
邓山盯着他:“你收赵德海的钱,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我的把柄。”周正国闭上眼睛,“我年轻时候……犯过错。不大,但够毁了我。赵德海知道。他说,只要我闭嘴,他就永远不说。每个月给我两千,是封口费,也是提醒。”
“什么把柄?”
周正国摇头:“我不会说。邓队长,有些事,带进坟墓比较好。”
审讯室再次陷入沉默。
邓山看着周正国,这个曾经的老刑警,此刻缩在椅子里,像个被掏空的人偶。
“周正国,”邓山最后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关于赵德海的一切——房产、联系人、习惯、可能藏身的地方——都写下来。戴罪立功。”
周正国没抬头。
邓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但他没有回头。
仓库里,沐兰的灵体依旧虚弱,但已经稳定下来。老法医守在旁边,不时查看她的状态。
邓山走进来,在沐兰身边坐下。
“他交代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赵德海是你姑父的表弟。他们之间有恩怨,很深的那种。”
沐兰的灵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还需要找到极阴之物,才能让你彻底恢复。”邓山继续说,“坟土,或者古墓里的东西。我会找到的。”
他伸出手,虚抚过那片空气。
“沐兰,我会抓住赵德海。我会让所有冤魂安息。我发誓。”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旧档案箱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沐兰的灵体缓缓凝聚,虽然依旧透明,却伸出半透明的手,轻轻触碰邓山的手背——没有实质,只有一丝微凉的触感。
那触感转瞬即逝,但邓山感觉到了。
他握紧拳头,站起身。
“刘工,麻烦你照顾她。我去找极阴之物。”
“你去哪儿找?”
“坟地。”邓山说,“或者,殡仪馆。”
老法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小心点。赵德海可能就在暗处看着。”
邓山点头,走出仓库。
夜色已深,城市灯火通明。
但他知道,有些黑暗,藏在光找不到的角落。
而他,必须走进去。
为了死者。
为了所有没能等到天亮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