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娅萱在燕京大悲大喜的时候，徐浩依然在瑞山枯燥地上学。

　　高中生确实过得苦，早上六点多就得往学校赶，特别是大冬天，寒冷加昏黑本身就自带压迫。大街上路灯昏暗，除了骑车子的高中生和早起的环卫工、早点摊，几乎就没有其他人。

　　当然，比徐浩苦的是刘爱梅，只要不上大夜，天天都是不到六点就起来给徐浩煮面条。这面条好吃不好吃倒在其次，反正经过几次母子“交锋”，徐浩已经完全败下阵来，对刘爱梅天天早起煮面条，自己上夜班就让徐兴华煮的行为无力吐槽。

　　到了学校附近自然是最挤的。徐浩贴着马路边蜗牛似的往前挪，也幸好手稳，要不然稍微晃晃车把就得跟别人撞上。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也不知道谁这么坏，忽然一只巴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喂，徐浩！”

　　人吓人能吓死人！徐浩一直注视着前方，哪能想到会被人偷袭？顿时一矮身，差点没摔倒。慌忙转头才发现，赵小磊居然一脸坏笑地站在旁边马路牙子上。

　　“磊哥！你想吓死我！”

　　“大老爷们家家的，怎么就这么点胆儿？上来。”

　　赵小磊倒是一脸轻松，叉着腰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徐浩把车子挪上马路牙子。徐浩一边忙活一边问道:

　　“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

　　“我刚从金州回来，还得去忙别的。先过来看看你。给，拿着。嗐，忘拿盒子了，一会儿给你放门卫。”

　　“哎呦呵！怎么个意思？”

　　徐浩眼都瞪大了，只见赵小磊说着话就往绒服内兜里掏，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崭新手机，接着大咧咧地拍在了徐浩手心里。

　　“看个球，爱芬680！懂什么叫触屏不？能上网，能录歌，你以后有灵感直接录下来。拿着！你瞧瞧这质感，咱华夏什么时候能自己造就好了。”

　　“……”

　　这大手笔！确实把徐浩震惊得不轻，要知道这个时代手机虽然不少，但非智能还得占大头，至于爱芬这种大品牌更是少之又少。

　　赵小磊看着徐浩拿在手里摆弄的手机，眼神里居然闪过一丝肉疼。不过这神情一闪而过，接着就舔舔嘴唇，跟徐浩介绍起了周娅萱比赛的情况。

　　“……就是这么个情况。周娅萱应该稳了，咱们也得做好下步打算。”

　　徐浩脸上挂着笑看了他一眼，这手机还是落后，虽是触屏，但功能很少，跟徐浩的第一部手机差不多……当然了，徐浩有手机那时候，价格已经打下来了。

　　“也不要太乐观。万一是合格的人太多，评委不好选，准备再筛一遍呢。”

　　赵小磊见徐浩这样说，思索着点了点头。

　　“嗯，你这孩子考虑事儿是真细，哪像个高中生？不过新歌你也得先有个心理准备，还不知道有什么要求。”

　　“明白，你放心。有具体要求赶快告诉我。”

　　徐浩听着赵小磊的叮嘱，一边点头应和，一边低头摆弄手机。点触屏幕、按下功能键，一系列动作流畅得让赵小磊有些侧目。

　　“呦，你以前玩儿过手机？”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小猪跑？”

　　徐浩没搭理赵小磊，随便遮了过去，接着笑呵呵地抬了抬头。

　　“磊哥豪爽啊，这手机得大一千吧？我拿着可有点扎手。”

　　“一千？你小子看不起谁呢？三千！嫌扎手？不要拉倒。”

　　“别别别，要！谁说不要！”

　　“嘁，送周娅萱那天你拿话挤兑我，以为我听不出来？懂什么叫老爷们一口唾沫一颗钉不。”

　　赵小磊一副真情错付的悲痛表情，作势要抢手机。徐浩顿时嘻嘻哈哈一阵缩手，顺势把手机塞进了裤兜。

　　徐浩心里跟明镜似的，“无功不受禄”的道理他比谁都懂。赵小磊这副江湖大哥的做派，不过是生意人的圆滑罢了。若不是笃定周娅萱晋级有望，想借着自己稳住这条线，绝不会如此“大方”。

　　虽然不是现金，但这也算第一桶金，前期“投入”开始有收益了，而且相比现金更实用。到明年苏婷需要钱的时候如果不够，把手机卖了也能抵不少钱，要是还不够，讹赵小磊这老小子一把也不是不行，反正他有钱……

　　赵小磊哪知道徐浩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见徐浩一副兴奋的样子，顿时志得意满，接着点上一支烟，吐个烟圈才道:

　　“哦，我的号已经给你存里头了，另外预存了三百话费。你知道联系你有多难不。周娅萱的事儿，咱得有信心。她底子不错，你那首《展翅》更不用说。这个咱们先放一边，等消息就行。我今天过来，主要是要跟你说剧本的事。”

　　“哦？天宇那边联系上了？”

　　这个事儿徐浩更关心，表情接着严肃了许多。赵小磊满脸得意地点着头弹了弹烟灰。

　　“那还用说么。你磊哥是什么人？朋友海了去了。那天随口跟他们一说，嗬，好几拨人抢着接洽。就这三五天的事，你剧本准备怎么样了？”

　　“成，三五天没问题。”

　　徐浩早习惯了赵小磊吹牛不打草稿，也不点破。转身抓住车把才点了点头。

　　“我得赶快去跑操。回头你尽快给我发点天宇娱乐的详细资料，如果能拿到报价更好。”

　　“行，你去吧。我忙完手头的活就给你找。呃，你又怎么了这是？”

　　赵小磊摆着手，连忙一阵催促。但没想到徐浩推着车子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身，只得再次催问。那边徐浩接着转回了脸来，表情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磊哥，这个手机……嗯。我上课也没法带到学校来，放家里要是有动静，又得跟我爸妈解释。要不我们还是尽量短信联系。”

　　“唉，真麻烦。成成成，赶快走吧。”

　　赵小磊顿时一脸都是不耐烦，却又没办法的表情。

　　……

　　被赵小磊这一耽搁，徐浩跑操差点迟到。和他一样差点迟到的还有孙燕，往操场跑的时候，她还在往书包里塞包着半块肉夹馍的塑料袋，跑起来浑身一颤一颤，自来卷短发都跟着跳。

　　这一幕刚好被徐浩看见，一想就知道这肉夹馍的来历，肯定是从步行街赵毅他们家的早点摊买的。

　　徐浩上学恰好经过那里，如果看见赵毅在摊子上帮忙，就会喊他一起走。有时候还会看见孙燕躲在不远处，远远偷看赵毅家的摊子，看样子应该是在躲赵毅，想等他走了之后去买早点。这种情况下徐浩就会更加催促赵毅。

　　跑完操回教学楼的路上依然热闹，孙哲照旧戳戳这个，闹闹那个。然而赵毅却有点提不起精神，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不过孙哲闹到他那里，他也“嗯”、“哦”、“是吗”的应和。

　　徐浩跟在旁边当跟班，不时看看前边浑然不知，依然和同学嘻嘻哈哈的孙燕，虽然没多说什么心里却多少有点惆怅。

　　“唉，这俩冤家，看样子赵毅还是发现了……”

　　离晨读只剩不到十分钟，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嬉笑打闹声、书本翻动声混杂在一起，满教室喧哗比晨读声还大。

　　一会儿要读外语，但赵毅低头坐在座上，逮着数学课本目录看得很认真。弄得徐浩都有点心疼了。犹豫了片刻，只得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赵毅，你课本……”

　　这里话还没说完，没想到赵毅茫然地抬头看了徐浩一眼，紧接着重重咽了口唾沫，突然站起身，摁着他后背就大步迈了过去，因为动作太急，椅子“乓”一声撞在后排桌上，吓得周围好几个人都慌忙看他。

　　此时赵毅已大步走到了孙燕桌旁。他仿佛受到了很大的侮辱，满脸涨得通红，面无表情地低头盯着孙燕，胸脯都在剧烈起伏。

　　孙燕这时候正在跟孙哲说笑，哪知道赵毅发什么疯，顿时诧异地和孙哲一起抬起了头。

　　“怎么了，赵毅？”

　　“你……”

　　赵毅胸腔剧烈起伏，隐忍到极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腮帮子绷得发紧，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陡然拔高音量吼了出来：

　　“你又去步行街南头那家早点摊买吃的了！”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周围的同学都被吓了一跳，全数紧张的盯着他。特别是孙哲，连忙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高中男女生同桌很正常，但老师其实很忌讳男女同桌。孙哲之所以和孙燕同桌，是因为他们俩是不算太远的本家兄妹，这种关系在瑞山这种熟人套熟人的小县城一点都不稀奇。所以谁谈恋爱，他们俩也谈不上。

　　作为本家哥哥，眼看着赵毅吼孙燕，孙哲哪敢坐视？连忙隔着孙燕欠身推了赵毅一把。

　　“杆儿，你发什么疯？吓唬人家女生干啥玩意！”

　　此时赵毅哪还有心情去理孙哲？两眼通红地盯着孙燕不放。而孙燕满眼都是慌乱，很明显是被吓住了。片刻过后也不知在想什么，又默默低下了头，半天都没吭声。

　　这种默认扎得赵毅心里嚯嚯疼，他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的一件事。

　　妈妈说，有个跟赵毅差不多大的小女生，几乎天天去他们家摊子买肉夹馍，而且“阿姨阿姨”的那叫一个嘴甜。

　　每回那丫头都让多夹肉菜，能要三块五的绝不要三块，她长得又不算胖，也不知道怎么能吃下去。

　　赵毅原来还觉得是个笑话，但现在，他却笑不出来，嗓子痒了半天，猛然吼道:

　　“以后不许再买！”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这抗声起得很是突兀，在所有同学的讶然中，孙燕忽然站起身，一把推开赵毅，接着快步走出教室，只留下满屋子不知所措的同学。而赵毅盯着孙燕的座位，却是一动都没动。

　　“唉，这俩纯冤家。”

　　一众人中，只有徐浩对这事心知肚明，眼见赵毅尬那里了，只得起身走过去，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硬把他推回了座位。

　　赵毅此刻已经完全像个木偶，坐在椅子上一声都不吭。徐浩连连转头瞥了他几回，只得小声说道:

　　“赵毅，下回你得好好考。”

　　“你，知道……”

　　赵毅一开始没回应，但片刻间似乎听明白了徐浩话里的意思，不觉诧异地向他看去。

　　这状况，徐浩还能怎么办？只得重重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小声说道:

　　“好好学吧，不然你对得起谁。”

　　“我……”

　　赵毅头埋得更低，眼眶泛红，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委屈，闷闷地说道：

　　“我觉得……你说话越来越像老师了，真的很不招人喜欢。”

　　“……”

　　徐浩愣住了，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偷偷瞄了眼赵毅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

　　竞争小组的事，看来只能先放放了。本想借着这事帮他一把，可现在这状况，还是别再添乱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