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河还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发怔，王飞的脚步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晕倒的新兵跟前。

　　指尖触到那兵滚烫的皮肤，王飞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中暑。

　　几个反应快的新兵已经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扶到墙根阴凉处，

　　王雷干脆扯下自己的作训服铺在地上，让那兵平躺下来。

　　“去卫生队拿藿香正气水！”王飞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转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兵的领口扣子，让淤积的热气能顺着缝隙散出去些。

　　额角的汗滴砸在滚烫的地面上，“滋”地一声就没了踪影。

　　王飞盯着那兵苍白的脸，烦躁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这才是新兵连的第二天，就出了中暑的岔子，往后整整三个月，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幺蛾子。

　　第一天有云河那小子胆大包天睡他的床，现在又来个扛不住暑热晕倒的，要是明天再冒出个受不了苦想爬墙逃跑的，他这个区队长的位置，怕是真坐不稳了。

　　卫生员提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飞拧开藿香正气水的瓶盖，捏着那兵的下巴，一点点把苦涩的药液灌进去。

　　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那兵皱着眉哼唧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

　　王飞松了口气，挥挥手让新兵们把人扶回营房休息，自己却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发怔，热浪裹着烦躁，依旧堵在胸口。

　　“多大点事，中暑而已。”副区队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收拾一顿就老实了，下次训练保管不敢偷懒。”

　　王飞皱起眉转过身，逆光里看不清副区队长的表情，

　　只觉得那语气刺耳：“副区，他们都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孩子，还没适应军营的节奏，哪能说收拾就收拾？”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兵的那年夏天，也是这样烈日灼灼的午后，他中暑晕倒，是班长背着他去的卫生队，还用凉水一点点给他擦额头降温。

　　那份暖意，他记了好多年。

　　副区队长嗤笑一声，把军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我老家有事，下午就走，这边的事你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就走，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留下王飞一个人站在烈日里，心里像堵了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回到营房时，水房里一片喧闹。

　　新兵们挤在水龙头前洗漱，水花溅得满地都是，还有两个小子拿着没挤牙膏的牙刷追闹，笑声混着水声撞在墙壁上。

　　王飞皱着眉咳嗽了一声，喧闹瞬间戛然而止，新兵们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站好，手里还攥着牙刷，眼神里满是慌乱。

　　看着这帮毛手毛脚的小子，王飞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却还是压着脾气开口：“洗漱快点，十分钟后整理内务，动作麻利点。”

　　说完，他也走到水龙头前，接了一捧凉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漫上来，才稍微驱散了些许闷热和烦躁。

　　坐在床边，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训练大纲上，指尖顺着“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几个字缓缓划过。

　　按照大纲，今天上午本该练队列，可看着这帮连站都站不稳、一晒就晕的新兵，他犹豫了——真的要按部就班地来吗？

　　昨晚查夜的画面突然浮现在眼前，营房角落里传来的压抑哭声，细细的，像蚊子叫，却精准地扎在他的心尖上。

　　这些孩子，有的还没满十八岁，骤然离开父母的庇护，从熟悉的校园闯进这个陌生又严苛的军营，怎么可能一下子适应？

　　倒是云河那小子，睡得呼呼响，哈喇子都流到了枕头上，一点都不认床，想起这场景，王飞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弧度。

　　“小值日打饭！”区队值班员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打断了王飞的思绪。

　　新兵们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慌慌张张地找自己的小值日，簇拥着往饭堂走去。

　　王飞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慢慢来，总会好的。

　　早饭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新兵们却吃得狼吞虎咽，大概是早上出操消耗太大。

　　云河坐在角落里，扒拉米饭的动作没停，眼睛却像粘了胶似的，时不时往王飞这边瞟，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还有一丝莫名的雀跃。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王飞放下筷子，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吃完饭后，所有人在营房门口集合，我有话要说。”

　　半小时后，新兵们穿着新发的海魂衫，稀稀拉拉地站在营房门口。

　　有的挠头，有的踢着脚边的小石子，还有的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王飞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这三排歪歪扭扭的队伍，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作为一名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他最看不得这样松散的样子。

　　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这些孩子还没经过系统的训练，还没真正明白“军人”二字的重量。

　　“咳咳。”王飞清了清嗓子，新兵们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忐忑。

　　“你们都是大小伙子了，虽然刚从学校出来就进了军营，但这对你们来说，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现在网络发达，你们刷抖音应该也刷到过，世界上只有两个地方能培养一个男人的血性，一个是军队，另一个就不说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的力量，新兵们都听得格外认真，连之前那个总抱怨环境差的白运动服男生，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挺直了腰板。

　　“当你们穿上这身军装，就意味着你们和你们的朋友、恋人、同学不一样了。”王飞的语气渐渐严肃起来，“你们的身上，多了一份责任，一份保家卫国的责任。我们军人，就是庞大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哪怕只有一颗螺丝钉松动，这台机器就可能瘫痪。到时候，我们的人民会被敌人摧残，我们的家园会毁在战火之下。”

　　“虽然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如果真的发生战争，军人永远是冲在最前线的。”王飞的声音微微哽咽，“你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年轻的士兵，当战争来临的时候，你们准备好了为祖国和人民献身吗？当灾害降临的时候，你们准备好了去营救你们的亲人、同学吗？”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王飞自己都被感染了。

　　他看着下面的新兵们，有的眼里闪着光，有的握紧了拳头，还有的红了眼眶。

　　云河更是听得两眼放光，嘴巴微微张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保家卫国，王飞心里一阵感慨。

　　自己从军十年，从一个懵懂无知的新兵，一步步成长为一名区队长，这十年里，他见了太多离别，也见证了太多牺牲。

　　或许，带完这批新兵，他就该退伍了——家里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确实需要人照顾。

　　一想到这里，不舍就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舍不得这身军装，舍不得这个充满热血与情谊的军营。

　　“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就得从新兵连开始培养军人的素质。”王飞收敛了情绪，

　　继续说道，“小到叠被子、打扫卫生、队列训练，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都是在培养你们的纪律性和责任感。

　　大到以后的轻武器射击训练、手榴弹投掷训练，还有下连后的各种迎检任务、演训任务，都需要你们有过硬的军事素质。”

　　“打枪？手榴弹？”云河在下面小声嘀咕了一句，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没想到还能学这些，这可比在大学里有意思多了，这才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一想到自己扛着枪打靶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傻笑起来，嘴角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王飞正说得投入，突然听见一阵不合时宜的傻笑。

　　低头一看，只见云河咧着嘴，哈喇子都快流到脖子上了，模样又憨又傻。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云河喊道：“小胖子，你咋了？吃笑药了？在那傻乐啥？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新兵们“哄”地一声笑了起来，原本严肃的氛围瞬间被冲淡。

　　云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用胖乎乎的手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头埋得低低的。

　　“我问你，一个合格的军人的气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培养的？”王飞盯着他，语气依旧严肃，“说不出来，中午就别吃饭了！”

　　云河心里一慌，赶紧在脑子里回想王飞刚才说的话，结结巴巴地说：“从……从新兵连就得开始培养，要从叠被子、打扫卫生这些小事做起。”

　　说完，他又赶紧抬起头补充道，“我刚才傻笑，是因为听区队长您说以后能打枪、扔手榴弹，您这么英明神武，教我们打靶、投手榴弹，咱们区队肯定能拿第一！”

　　这番话说得真诚又带着点小聪明，王飞本来还憋着气，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他忍不住瞪了云河一眼，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行了，别贫嘴了！记住，做什么事都要打报告，队列中不能乱讲话，要遵守纪律。”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到中午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跟新兵们好好讲讲队列纪律。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做到令行禁止。”王飞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以后训练强度会越来越大，可能没太多时间专门给你们讲纪律，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养成遵守纪律的习惯。”

　　新兵们都认真地点点头，云河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努力挺直了腰板。

　　王飞看着他们，心里渐渐暖了起来——这些孩子虽然还很稚嫩，带着一身孩子气，但只要好好培养，耐心引导，肯定能在新兵连里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军人。

　　“好了，时间不早了，解散！小值日去打饭，下午教你们叠被子。”王飞挥了挥手。

　　新兵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云河跟在王雷后面，还在兴奋地念叨着打枪的事，眉飞色舞的样子，把王雷也说得来了兴致，两人当场约定，以后要一起努力，拿打靶第一。

　　王飞站在原地，看着新兵们说说笑笑的背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培养军人的素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从一点一滴做起，需要足够的耐心和爱心。

　　但他有信心，只要自己用心教，这些孩子一定能在这片烈日下的新兵营里，褪去青涩，扛起责任，成为一名让国家和人民放心的军人。

　　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热浪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

　　王飞转身往营房走去——下午还要教新兵们叠被子，这可是培养军人素质的第一步，马虎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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