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青灰色的光线吝啬地涂抹着甘露殿的飞檐斗拱,却穿不透殿内沉凝如铁的气氛。血腥气仿佛从东市的石板缝里钻出,顺着夜风,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皇城的每一块砖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玄胤没有坐,他站在那幅巨大的、已用不同颜色朱砂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前,背对着殿门。晨曦微光勾勒出他挺直如枪的背影,却驱不散那萦绕周身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寒意。
高禄垂手侍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到最轻。殿内炭盆早已熄灭,却依然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沈放刚刚离去,带走了锦衣卫指挥使特有的、混杂着阴冷与铁锈的气息,也留下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消息。
檀香草药味,手腕疤痕,清水桥鱼市,萧然(“影”)现身,悍勇护卫,神秘接应,还有那支从酒楼射出的、淬毒的乌黑短矢。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李玄胤心头反复刮擦。
“影”果然还在天启城。而且,就在南城。他带着那个孩子(如果那孩子真是赵佑),在锦衣卫和北狄杀手的双重围捕下,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甚至还有余力布下接应,反将一军。那支毒箭,更是将水彻底搅浑。是北狄人不甘心失败,再次出手?还是朝中另有势力,不想让“影”和“雏燕”落入任何人手中?
甘露殿内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衬得寂静更加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高禄立刻抬眼望去,只见韩方一身尘土、甲胄染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御案前十步处单膝跪倒,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陛下!臣无能!猫儿胡同及周边反复拉网搜查,只找到那两辆被遗弃的车辆,灰篷驴车和板车都是最普通的式样,车行记录已断,查无可查。染坊地道内足迹混乱,难以追踪。回春堂购药人线索在鱼市彻底中断。臣……有负圣恩,请陛下降罪!”
他深深垂下头,甲叶因身体的紧绷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李玄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钉在舆图上那几个代表着混乱和未知的朱砂标记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死了几个?”
韩方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东市当场格杀北狄杀手七人,我方伤亡……十一人,重伤三人。追击过程中,在城南‘葫芦巷’遭遇不明身份者伏击,折了五个兄弟,对方……全身而退,未留活口。”
“不明身份者?”李玄胤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韩方染血的肩甲上,“用的什么兵器?武功路数?”
“短刃,弩箭,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一击即退,像是……死士。”韩方咬牙道,“尸体检查过,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兵刃也是最普通的制式,但保养得极好。其中两人在被围杀时服毒自尽,毒药藏于齿后,见血封喉。”
死士。又是死士。北狄杀手是死士,这伙不明身份、阻拦韩方追击的也是死士。这小小的天启城,一夜之间,到底冒出来多少股见不得光的势力?
“现场可有特殊气味遗留?比如……檀香混合草药?”李玄胤忽然问。
韩方一愣,仔细回想,缓缓摇头:“未曾注意。当时巷战激烈,血腥气太重……不过,臣会立刻让负责勘验的兄弟再仔细查问。”
“不必了。”李玄胤摆手,打断了韩方后面请罪的话,“北狄杀手尸体上的信物,查验如何?”
“狼头令牌和刺青已确认是北狄王庭直属‘黑狼卫’的标记无疑。所用弩箭,经工部匠作辨认,虽经磨损处理,但机括和箭镞形制,确系我朝北军边镇七年前淘汰的一批军弩制式。”
北军淘汰军弩!李玄胤眼神骤寒。北狄的“黑狼卫”,用着七年前北军淘汰的弩箭,在天启城进行了一场针对前朝太子的伏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狄的渗透,比他想象的更深、更久!意味着北军内部,甚至兵部武库,可能早就被蛀空了!
“陛下,”韩方抬起头,脸上除了疲惫,更有一丝深深的屈辱和愤怒,“北狄欺人太甚!潜入境內,刺杀……行此卑劣之事,视我天启如无物!臣请命,率精锐北上,直捣黑狼部王庭,以血还血!”
“以血还血?”李玄胤终于走下御阶,来到韩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韩铎在北境,黑狼部主力动向不明,意图不明。你拿什么去捣王庭?凭一腔血气吗?”
韩方语塞,脸涨得通红。
“北狄要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你这个打法。”李玄胤转身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北境防线的位置上,“黑狼部异动,京城刺杀,两件事看似相隔千里,实则互为表里。他们想干什么?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还是干脆想把我朝中枢和边关同时搅乱,好浑水摸鱼?”
他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线条,从天启城,滑向南方的江州,又滑向东南沿海,最后落在西南边陲:“‘雏燕南飞’……他们要把他送去哪里?江州?还是更南?南边是谁在接应?‘货存丙七’,这个‘丙七’到底在哪里?是仓库,是码头,还是……一艘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像是在问韩方,又像是在问自己,更是在质问这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棋局。
“陛下,”一直沉默的高禄,此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锦衣卫沈指挥使方才来报,除了发现‘影’之踪迹,还提及另一事……他说,在追查过程中,隐约察觉到南城似乎还有第三股极为隐秘的人马在活动,目的不明,但行迹诡谲,似在寻找或监视什么。”
“第三股……”李玄胤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好啊,真热闹。北狄的狼,前朝的鬼,现在又多了不知哪路的神仙。”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过韩方和高禄:“韩方!”
“臣在!”
“东市血案,给朕一查到底!北狄杀手如何入境,军弩从何而来,在城内何处落脚,与何人接头,一条线一条线地给朕捋清楚!兵部、北军都督府、京兆尹、乃至所有可能与边贸、驿传、武器相关的衙门,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查!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六品以下,若有阻挠或嫌疑,可先拿后奏!”
“臣,遵旨!”韩方精神一振,重重叩首。这权力给得极大,也意味着他要承担的压力和风险同样巨大。
“高禄!”
“奴才在!”
“宫里的清查,继续。紫宸殿那个老太监,还有浣衣局、御药房所有可疑人等,韩方那边配合,给朕撬开他们的嘴!宫里宫外,朕不相信是铁板一块!‘影子’能进紫宸殿取走东西,能在朕眼皮子底下安排人接应逃跑,宫里必然有他的眼睛,有他的手!”
“奴才明白!”高禄冷汗涔涔,连忙应下。
“至于沈放那边……”李玄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凌厉,“让他继续追。‘影’受了惊,接了头,必然会尽快离开天启城。水路被盯死,陆路城门封锁,他们还能飞天不成?给朕盯紧所有可能出城的暗道、夹墙、甚至……排水沟!还有,查那支毒箭!酒楼,杀手,背后是谁?是北狄的另一批人,还是……朝中有人,不想让‘影’和‘太子’落到朕手里,甚至不想让他们落到任何人手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朝中有人……这个猜测让他心中的暴戾如同野火般升腾。如果真是那样,意味着他的卧榻之侧,不仅躺着前朝的鬼,北狄的狼,还可能盘踞着自家的……毒蛇!
“还有,”李玄胤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个孩子。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首。朕倒要看看,这个‘雏燕’,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能一次次从朕的天罗地网里溜走!”
韩方和高禄同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知道,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无论那孩子是不是前朝太子,只要他继续存在于这盘棋局上,就是最大的变数,必须被清除。
“都去吧。”李玄胤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背转身,面对着那幅布满标记、却依然迷雾重重的舆图,“天亮之前,朕要看到新的线索。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森然,让韩方和高禄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行礼,匆匆退出了殿外。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李玄胤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代表北境烽烟的标记,移到代表天启城血案的标记,再移到南方那片广袤而未知的区域。
三方弈。
北狄,前朝余孽,还有那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第三方。
不,或许不止三方。朝中那些看似恭顺、实则心思难测的臣子,地方上那些坐拥兵权、态度暧昧的藩镇……都可能在这乱局中落子。
而他,看似坐拥天下,手握重兵,实则如同置身惊涛骇浪中的孤舟,四周暗礁密布,漩涡潜藏。
“影子……”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代表清水桥的那个红点,“你到底是谁?想把那只雏燕,带到哪里去?你背后的‘贤臣’,又有几人?几分力?”
“北狄……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真以为朕的刀,砍不断狄虏的爪子吗?”
“还有那放冷箭的……藏头露尾,想让朕与鬼魅相争,你们好坐收渔利?”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厚重的地图连同下面的紫檀木案几都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来吧。”李玄胤抬起头,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疲惫,只剩下如同极地寒冰般的决绝与杀意,“让朕看看,是你们的网更密,还是朕的刀更利。是你们的鬼蜮伎俩更高明,还是朕的雷霆手段更彻底。”
“这江山,是朕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谁想染指,谁就得先问问朕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晨曦,终于艰难地挤破了最后一片云层,将惨淡的光,斜斜地投进甘露殿,照亮了皇帝挺直如松、却笼罩在浓重阴影中的侧脸,也照亮了舆图上那些猩红的、如同未干血迹般的标记。
新的一天,在血腥与谜团中到来。而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