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万万不可!”
“韩铎不过一介副将,仅凭其捕风捉影之词,无确切敌情,便如此大动干戈,调动蓟州镇,擅启边衅,岂是明君所为?”
“北军都督王逵,国之干城,镇守北境二十余载,老成持重,其判断必有深意!陛下轻信韩铎,越级指挥,岂不寒了边疆将士之心,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骁骑营拱卫京畿,岂可轻动?谢浔年少气盛,若与北境老将龃龉,或贪功冒进,万一有失,动摇国本啊陛下!”
太极殿内,声浪几乎要掀开描金绘彩的藻井。数十名朱紫大臣出列,或慷慨激昂,或痛心疾首,或引据经典,矛头直指昨日李玄胤通过兵部下达的几道北境调兵手谕。反对者以御史台、翰林院清流及部分与北军将领有旧的文官为主,声音最大。支持调兵的军方及部分务实派官员,则显得有些势单力薄,偶有反驳,也被更大的声浪压了下去。
龙椅上,李玄胤冕旒低垂,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颔。他静静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的鎏金螭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待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忧虑、或隐含别样用心的面孔,最后落在文宫班列最前方、一直垂眸不语的首辅张甫之身上。
“张阁老,”李玄胤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压过了殿内残余的嘈杂,“你,也这般认为?”
张甫之年过六旬,须发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面容清瘦。他是三朝元老,在前朝末党争中急流勇退,闭门著书,在新朝建立后被李玄胤强行起复,委以首辅之职,看中的便是他资历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无明确党派、且善于调和折中的能力。
听到皇帝点名,张甫之出列,躬身一礼,声音平稳:“陛下,老臣以为,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北境军情,贵在详实。韩铎将军忠心可嘉,然其所报,确系孤证。王逵都督久经沙场,稳守北疆,其主张固守关隘,亦是持重之策。陛下新登大宝,天下未定,此时用兵,确需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然,兵者诡道,狄人狡诈,亦不可不防。韩铎既报敌有迂回之疑,若全然置之不理,一旦有失,则悔之晚矣。老臣愚见,陛下调蓟州镇前移戒备,命骁骑营北上待命,乃有备无患之举,彰显圣虑深远。只是,临机专断之权,干系重大,授予年轻将领,恐生骄纵,或引发北军摩擦。不若,另遣一位持重老臣,或德高望重的勋贵,为钦差安抚使,持节前往北境都督府,一则宣誓陛下抚慰边关将士之心,二则协调诸军,监查敌情,若真有变,亦可临机节制,如此,即可全陛下防患未然之圣意,又可安朝野之心,两全其美。”
一番话,四平八稳,既承认了调兵的必要性,又对放权给年轻将领表达了担忧,还给出了一个看似更稳妥的替代方案——派钦差。
殿内安静了一瞬。不少刚才激烈反对的大臣,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张甫之的提议,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办法。
李玄胤看着张甫之,眼中神色莫名。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派钦差?文官不懂军务,去了要么被王逵架空,要么瞎指挥。勋贵?那几个老牌勋贵,与前朝、与北军关系盘跟错节,能放心?最重要的是,时间!等钦差慢悠悠赶到北境,什么菜都凉了。
“阁老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李玄胤缓缓道,手指的叩击停了下来,“然,兵贵神速。狄人若真从‘断魂崖’钻进来,其兵锋之快,岂是钦差仪仗所能追及?等钦差到了,看清了,怕是只能给被涂炭的边民收尸了。”
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意已决。蓟州镇前移,骁骑营北上,乃定策。谢浔临机专断之权,亦不可改。北境军务,瞬息万变,岂能事事请示千里之外的天启?朕要的,是能抓住战机、击退来犯之敌的将军,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等待命令的木偶!”
“陛下!”一个御史梗着脖子,还要再谏。
“够了!”李玄胤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震得殿内嗡嗡作响。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那是无数次沙场搏命积累下的杀气,绝非养尊处优的文官所能承受。
“北境军情,朕比你们清楚!黑狼部异动,绝非寻常寇边!韩铎冒死直陈,王逵固步自封,孰是孰非,朕自有明断!调兵之议,非为启衅,实为卫国!尔等食君之禄,不思为国分忧,反在此摇唇鼓舌,阻挠军国大计,是何居心?!”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御史:“是不是觉得,狄人的刀,砍不到你们天启城的脖子上?还是说,有些人,巴不得北境生乱,好遂了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话就极重了,近乎指着鼻子骂人通敌或有二心。那几个御史顿时面如土色,噗通跪倒,连连叩首:“臣等不敢!臣等一片忠心,天日可鉴啊陛下!”
“忠心?”李玄胤冷笑,“朕的江山,是朕带着将士们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不是靠你们耍嘴皮子耍出来的!北境若是有失,朕第一个拿你们是问!”
他不再看那些跪地颤抖的臣子,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周勉和几位军方重臣:“周勉!”
“臣在!”
“调兵手谕,即刻明发!若有拖延推诿、阳奉阴违者,无论官职,以贻误军机论处,斩立决!”
“臣遵旨!”周勉大声应道,腰板挺得笔直。
“谢浔!”
年轻英武的骁骑营指挥使出列,甲胄铿锵:“末将在!”
“朕予你权柄,是让你为国杀敌,为朕分忧!北上之后,胆大心细,与蓟州镇、北军密切配合。该守时稳如泰山,该攻时疾如烈火!若让狄人一兵一卒践踏我疆土,你,提头来见!”
“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狄虏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谢浔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被信任的激动。
“退朝!”
李玄胤不再多言,霍然起身,拂袖转身,在太监拖长的“退朝——”唱喏声中,大步转入后殿。冕旒剧烈晃动,折射着殿内明亮的烛光,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残影。
太极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几个跪地的御史压抑的抽气声,和众臣沉重不一的呼吸。
首辅张甫之慢慢直起身,望着皇帝消失的屏风方向,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复杂的忧虑,随即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袍服,对周围同僚微微颔首,率先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一场风暴,似乎被皇帝以更加强硬的雷霆手段,暂时压了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北境的烽火,朝堂的暗流,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在皇帝不容置疑的独断之下,潜藏得 deeper,也 potentially more dangerous。
甘露殿。
李玄胤扯下沉重的冕冠,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他扯了扯紧扣的领口,吐出一口浊气。朝会上的强硬,耗费的心神并不比一场厮杀少。
高禄悄无声息地奉上温热的参茶。
李玄胤接过,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暖意。他需要这暖意,来驱散心底那丝不断蔓延的、来自北境和蜡丸密信的寒意。
“韩方那边,有进展吗?”他问,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高禄低声道:“韩副统领刚递了消息进来。那个老太监,用了些……法子,今日晌午时清醒了片刻,又吐出几个零碎词句。”
“说。”
“他说……‘影子’……身材不高,偏瘦,右手腕内侧,有一块暗红色的、像被火钳烫过的旧疤……说话声音有点哑,像是被烟熏过……最后一次在暖阁见到‘影子’,是城破前两天的夜里,那时‘影子’好像很急,从暗格里取走了一个扁扁的、黑漆的木盒子,大小……大概这么宽,这么长。”高禄用手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见方,两寸厚。
扁黑漆木盒。李玄胤眼神一凝。会是存放更详细计划、联络名单、或者信物的东西吗?
“还有吗?”
“老太监还说,那天夜里,除了‘影子’,好像……好像暖阁窗外,还有别人守着,但他没看清,只记得有很轻的、像猫踩在瓦上的脚步声,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檀香混着草药的味道,从窗缝飘进来一点。”
窗外有人!是“影子”的护卫?还是另一伙人?
檀香混草药……这味道,似乎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过。
“手腕有疤,声音嘶哑……”李玄胤将这特征记下,“告诉韩方,顺着这个线索,在宫里所有可能见过此人的旧人中查问。尤其是那些曾在夜间当值、或负责宫廷修缮、知道一些隐秘路径的人。还有,查太医院记录,看是否有治疗过手腕烫伤或咽喉灼伤的病例,时间大约在景瑞末年到城破前。”
“是。”
“另外,”李玄胤想起蜡丸密信,“‘丙七’的破解,有眉目了吗?”
高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回陛下,暗桩和韩副统领的人都在全力排查。目前有几个可疑地点,但尚需核实。一个是南城‘福隆’当铺的第七号地下密库;一个是东南‘永济仓’的丙字区第七号粮囤;还有一个,是城外‘普渡寺’后山存放历代高僧舍利子的第七号塔龛……皆已派人暗中监视,暂无异常。”
当铺密库,官仓粮囤,寺庙塔龛……都有可能。但也可能都不是。
“扩大范围查。”李玄胤沉声道,“不要只盯着‘丙七’这个字面。可能是谐音,可能是代号,可能是地图上的某个标记。与‘南飞’、‘货存’联系起来想。重点查那些便于隐藏人员、物资,且不容易被官府注意的地方。还有,留意近期是否有异常的房屋租赁、地窖改造、或寺庙‘香客’长期滞留。”
“奴才明白。”
李玄胤挥挥手,高禄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北境防线和天启城之间那条漫长的虚线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到“青蚨记”、“刘记棺材铺”等被朱砂圈住的地方,最后,落在那枚放在舆图角落的、小小的蜡丸上。
北风已起,雏燕南飞。
朝堂上的争吵,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在北方即将燃起的烽火里,在这座城市纵横交错的暗巷与密室中,在那只“雏燕”南飞的隐秘路途上。
他必须更快。
不仅要快过北境的狄人,快过朝中掣肘的臣子,更要快过那只隐藏在黑暗里、似乎总能先他一步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枚蜡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静待春雷?”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
那就看看,是你的“春雷”先炸响,还是朕的雷霆,先劈碎你们所有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