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南,普渡寺。
这并非皇家敕建的大刹,香火却颇为旺盛,皆因其素斋点心做得精巧,后山景致清幽,且寺中几位老僧医术通玄,常有穷苦百姓前来求诊,分文不取。久而久之,南城一带的百姓,无论信不信佛,都乐意来此走走。山门前那两株据说已有三百年的银杏,此时舒展着嫩绿的新叶,在午后的暖风里沙沙作响,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个穿着半旧茧绸直裰、作商贾打扮的中年人,领着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眉眼清秀却透着几分病弱气的男孩,随着稀疏的香客人流,缓步踏入寺门。商贾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温和,不时低头对男孩轻声说些什么,男孩则大多时候沉默,只偶尔点头,目光好奇地掠过古朴的殿宇和袅袅的香烟。
他们先在前殿随众上了香,捐了些香油钱,然后便向后院走去,似乎是去求医。
“这位施主,可是为孩子求诊?”一位知客僧合十迎上,目光在男孩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
“正是,”商贾连忙还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小儿体弱,年前一场风寒后便落了咳疾,入春也不见大好。听闻贵寺圆觉大师医术高明,特来恳请大师慈悲,施以援手。”说着,递过一个鼓鼓囊囊的素色荷包,“些许香火,不成敬意。”
知客僧接过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更真诚了几分:“阿弥陀佛,施主心诚。圆觉师叔今日正在‘静心寮’为几位香客诊脉,施主可随小僧前往等候。只是……”他略一迟疑,“师叔诊病,向不喜人多打扰,施主可否在外厢稍候?让孩子独自进去即可。”
商贾脸上露出些许犹豫,看了看孩子。男孩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道:“爹爹,我自己可以。”
“那……有劳小师傅了。”商贾对知客僧拱手。
知客僧引着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禅院。院中花木扶疏,甚是幽静,正房檐下悬着“静心寮”的木匾。寮房外设了几张竹椅,已有两三人等候。
知客僧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对男孩道:“小施主,请进。这位施主,请在此稍坐。”
男孩独自走进寮房。商贾在竹椅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似乎看了起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禅院,包括那两扇紧闭的寮房门,以及通往院后的小径。
寮房内,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一位眉毛雪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身前矮几上放着脉枕和笔墨。他抬眼看向男孩,目光平和。
男孩上前,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老僧三指搭上脉搏,垂眸静听。片刻,他抬起眼,看着男孩,缓缓道:“小施主脉象浮细而略数,中焦似有郁滞,肺气失宣,确是外邪入里,久羁不去之象。不过……”他话锋微转,“老衲观小施主眉宇间,似有远行之劳,心神微耗,可是近日随家人奔波?”
男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是……随爹爹从北边来,路上是有些辛苦。”
“北方风燥,与南方地气迥异,水土不服亦是常情。”老僧收回手,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老衲开一方子,先调理脾胃,宣通肺气。静养些时日,勿再奔波劳累,当可无碍。”他将写好的药方递给男孩,“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七日后再来,老衲为你复诊。”
男孩接过药方,道了谢,转身出门。
商贾见他出来,收起账册迎上,低声问了几句,男孩将药方递给他看。商贾看了看方子,都是些平和常见的药材,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又向那知客僧道了谢,便领着男孩离开了禅院。
他们并未立刻出寺,而是沿着寺内小径,看似随意地走向后山。后山林木葱茏,散落着些石塔、经幢,环境更为幽寂,香客稀少。
走到一处岔路口,旁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塔林禁地,游人止步”字样。商贾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男孩却似乎被路边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色野花吸引,蹲下身去细看。
就在这时,一个提着竹篮、像是寺内杂役的老僧,从岔路深处慢悠悠地走来。竹篮里装着些新摘的野菜。老僧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是浑浊的眼睛似乎无意地扫过蹲着的男孩,又掠过商贾,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塔林阴气重,孩子体弱,莫要久留。”
商贾连忙道:“多谢大师提醒,我们这就回去。”说着,拉起男孩,转身往回走。
那老僧佝偻着背,继续向寺内方向走去,竹篮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商贾领着男孩,很快消失在下山的香客人群中。
他们走后约莫一刻钟,那“静心寮”的知客僧悄悄从另一条小径绕到了后山岔路口,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那块“塔林禁地”的石碑底座背面。他蹲下身,手指在石碑底座与地面接缝处一个极不起眼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凹坑里,快速掏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物件。他神色不变,将东西纳入袖中,迅速起身离开,仿佛只是路过。
几乎与此同时,甘露殿。
李玄胤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北境军报或朝会议题,而是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对“刘记棺材铺”的监控。铺子表面经营惨淡,但暗桩发现,铺子后院地下,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地窖入口,伪装成废弃水井。地窖内空间不大,但清理得异常干净,有长期居住的痕迹,残留的食物表明近期有人在此生活,但目前已空无一人。地窖一角,发现了几片极新鲜的、不属于本地常见树木的树叶,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锯齿,经辨认,疑似南方岭表一带山野常见的“铁线蕨”。
另一份,则来自对普渡寺的暗查。回报称,今日午后,有一对疑似父子的外地商客入寺求医,孩子入“静心寮”诊脉,其父在外等候。期间无异常。但暗桩注意到,那商贾在等候时,虽看账册,眼神却多次扫视禅院各处,似在观察。且他们离开“静心寮”后,并未直接出寺,反而去了后山禁地方向,虽停留短暂,并与一采野菜老僧有过短暂照面。老僧身份已查明,是寺内负责打理菜园的老杂役,法号“慧明”,在寺四十余年,平日寡言少语。那对父子离开后约一刻,知客僧曾悄然前往后山岔路口石碑处,动作隐蔽,疑似取走某物。
“铁线蕨……南方岭表……”李玄胤盯着那份关于棺材铺地窖的报告。空置的地窖,南方植物的痕迹……像是有人在此短暂藏匿后,匆忙撤离。会是那只“雏燕”吗?从北方来,在此中转?然后呢?去了哪里?
普渡寺……求医的父子……观察环境的商贾……提点“莫留”的老僧……以及随后取走东西的知客僧。
李玄胤的目光落在“静心寮”和“圆觉大师”这几个字上。医术高明,不喜人多,让孩子独自进去诊脉……
他猛地想起昨夜暗桩回报,那个老太监昏聩中提到的,暖阁窗外那股“檀香混着草药”的味道!
檀香,寺庙常见。草药,医师必备。
圆觉大师?还是那个采野菜的老僧慧明?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亦或都不是,只是某种提示?
“高禄!”他沉声道。
“奴才在。”
“普渡寺那个圆觉,还有老僧慧明,给朕仔细查!查他们的来历,何时入寺,与寺外何人交往,尤其是……与燕翎卫,或者前朝宫中太医、药房有无关联!还有那个知客僧,他取走的是什么?盯紧他!”
“是!”
“另外,”李玄胤手指敲击着桌面,“那对求医的父子,画像!立刻让最好的画师,根据暗桩描述,给朕画出来!还有他们离开普渡寺后的去向,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给朕追!重点在南城各门、码头、车马行!”
“奴才即刻去办!”高禄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李玄胤走到窗边,南风带着暖意和隐约的花香吹进来,正是“南熏”时节。
南熏……南飞。
雏燕南飞,货存丙七。
普渡寺后山塔林禁地……塔林里,是否有编号“丙七”的塔龛?慧明老僧的提点,是警告,还是……指向?
那对父子,是真的求医,还是借求医之名,进行某种交接或确认?
如果孩子就是“雏燕”,那商贾……是护卫?还是“贤臣”之一?
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已经凭借某种渠道混出了城,还是依旧潜伏在天启城南的某个角落?
李玄胤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线索开始交织,指向越来越清晰,但对手的行动似乎也更快,更飘忽。
就像这南风,你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和方向,却抓不住它的实体。
他必须比风更快。
“传韩方。”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内说了一句。
片刻后,一身戎服的韩方快步走入:“陛下。”
“你手下,现在能抽调出来的、最精干的人手,有多少?”李玄胤问,没有回头。
韩方略一思索:“若不计入宫中必要守卫和现有监控任务,可抽调约两百人,皆为好手。”
“全部调往南城。以巡查盗匪、清查流民为由,给朕把南城所有寺庙、道观、客栈、大车店、货栈、民宅空屋,一寸一寸地筛一遍!尤其是普渡寺周边五里范围内!注意寻找一对父子,外地口音,孩子体弱,可能有咳嗽症状。发现可疑,立即控制,但尽量留活口!”
“是!”韩方领命,顿了顿,“陛下,若是遇到抵抗,或者……对方身份特殊?”
李玄胤转过身,眼神冰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至于身份……”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在朕的疆土上,藏头露尾、图谋不轨者,没有身份,只有敌人。”
韩方心头一凛,肃然应道:“末将明白!”
随着韩方领命而去,甘露殿内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肃杀之风,将南熏的暖意彻底驱散。
李玄胤重新看向舆图上南城那片区域,目光锐利如刀。
南熏风起,雏燕踪现。
网已张开,刀已出鞘。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东西,从这南风里溜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