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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暗渠浊流

龙隐于诏 观鱼沐雨随风 3779 2026-01-28 22:09

  黑暗。

  粘稠、沉重、带着陈年积秽发酵后直冲脑髓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脚下是滑腻湿冷的淤泥,混合着不知名软烂的物体,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头顶不时滴落冰冷腥臭的水珠,砸在脖颈上,激起一阵战栗。

  这是天启城地下早已废弃的一段主暗渠,开凿于前朝中叶,后因河道改道和新的排水系统建成而逐渐荒废,但巨大的砖石拱券结构依然坚固,只是成了城市污物、雨水、以及无数不见天日的秽物的最终归宿。拱顶距离脚底的淤泥约有半人多高,勉强容许人弯着腰前行。

  萧然左手紧攥着赵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头,右手反握着一柄尺许长的黝黑短匕,刃口在绝对的黑暗中并无反光,却散发着比周围的恶臭更凛冽的寒气。他走在前面,呼吸压得极低,但每一次吸气,都让胸腔火辣辣地疼——不仅仅是恶臭的刺激,还有长时间屏息后肺部缺氧的灼痛,以及翻越墙头时被瓦砾划破手掌、此刻浸泡在污水中引发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全部心神都集中于双耳。除了两人压抑的呼吸和脚下令人作呕的声响,暗渠深处,隐约传来潺潺的水流声,那是更下游尚有活水的地方。还有……某种细微的、啮齿类动物快速跑过的窸窣声,似乎不止一处。

  赵佑紧闭着嘴,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死死捂住口鼻,饶是如此,那股无孔不入的恶臭还是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努力睁大眼睛,但眼前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他只能完全依赖手腕上那只铁钳般的手传来的方向和力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下的触感不断挑战着他的忍耐极限,好几次踩到绵软滑溜或是坚硬有棱的东西,都让他几乎惊叫出声,又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萧然说过,不能出声。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在这片失去时间感的黑暗里,每一瞬都显得无比漫长。萧然忽然停住脚步。

  赵佑猝不及防,鼻子撞在他坚硬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哼。

  “嘘。”萧然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震动。他侧耳倾听。

  前方不远处,那潺潺的水流声似乎变大了些。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在那水声掩盖下,隐约传来……人声?还有……金属刮擦砖石的轻微声响?

  是追兵?这么快就找到暗渠的出口,甚至派人进来了?

  不对。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不是他们前进的方向,而是斜上方,隔着厚厚的土层和砖石,模糊不清。像是从地面某处传来的。

  是另一条平行的巷子?还是说,他们头顶正上方,就是某处正在被搜查的房屋?

  萧然的心沉了下去。韩方的人不仅封锁了可能的出口,甚至开始在可能的藏匿区域进行地面排查。暗渠并非绝对安全,如果追兵意识到他们可能钻入地下,甚至派人下来搜索……

  他必须更快。

  他拉着赵佑,不再沿着拱券中央相对较“干净”的路径,而是转向左侧,紧贴着冰冷湿滑的渠壁。这里的淤泥更深,几乎没到小腿,行走更加艰难,但能最大程度利用墙壁的阴影和凹凸不平处隐藏身形,而且……他记得,大约再往前百步,左侧渠壁上,应该有一个废弃的泄洪岔道入口,当年因设计失误,从未启用,入口被铁栅封死,但或许……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阻力巨大。赵佑个子矮,污泥几乎淹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他喘息变得粗重,小小的身体开始发抖,不知是冷,是怕,还是力竭。

  “坚……坚持住。”萧然感觉到他的颤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是命令式的,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似乎想传递一点支撑。

  就在赵佑几乎要撑不住、脚下一软向前扑倒时,萧然猛地用力将他提起,同时停下脚步。

  到了。

  左侧渠壁上,果然有一个约半人高的拱形黑洞,被一道粗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锈蚀程度远超想象,许多铁条已经断裂或扭曲。借着远处拱顶不知何处缝隙透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知是星光还是地面灯火的微光,能看到栅栏后面,黑洞洞的岔道不知延伸向何处,但肯定比这主暗渠更窄、更矮、更难以通行。

  萧然松开赵佑,让他扶住湿滑的渠壁站稳,自己上前,双手抓住两根最锈蚀的铁条,低喝一声,全身肌肉贲起,猛地向两边掰扯!

  “嘎吱——咔!”

  刺耳的金属扭曲断裂声在密闭的暗渠中格外响亮,远远传开。萧然动作不停,连续发力,硬生生将那锈蚀的栅栏扯开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钻过的豁口,断裂的铁条边缘尖锐,划破了他的手掌和手臂,鲜血混着污泥滴落,他也毫不在意。

  “快!进去!”他侧身让开,将赵佑先塞了进去。岔道内果然更窄,高度只到萧然胸口,而且脚下似乎完全是淤泥和积水,没有坚实的渠底。

  赵佑几乎是爬了进去,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牙齿打颤。

  萧然紧随其后钻入,回身试图将那扭曲的栅栏尽量恢复原状,挡住豁口,但只是徒劳,豁口依然明显。他不再浪费力气,转身,将短匕咬在口中,双手摸索着两侧滑腻的墙壁,在齐胸深的冰冷污水中,推着赵佑向前挪动。

  这里的水流似乎更滞涩,恶臭中混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某种动物尸体腐烂的甜腥气。空间极度压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黑暗如同有生命般,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着他们。

  “萧……萧统领……”赵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令人绝望的处境,“我们……能出去吗?”

  萧然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在问自己。这条废弃的岔道通向哪里?图纸上只有模糊的标记,当年设计失败后就被遗忘。也许是个死胡同,也许中途坍塌,也许出口早被填埋。而身后,追兵可能随时会发现那个被破坏的栅栏,循迹而来。

  “能。”他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不知是说给赵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跟着我,别停。”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遥远的、主暗渠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呼喊声,还有火把光芒在水面上的晃动反光!虽然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惊雷!

  追兵真的进来了!而且,很可能发现了栅栏的异常!

  “快!”萧然低吼,不再顾忌声音,推着赵佑拼命向前。

  岔道似乎开始向上倾斜,脚下的淤泥少了些,但水深依旧。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污浊的水流声和他们粗重艰难的喘息、涉水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放大,如同垂死的呻吟。

  赵佑感到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冰冷的污水吸走了他身体最后的热量,肺部因为恶臭和缺氧火烧火燎,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他几乎是被萧然半拖半推着前进。

  “殿下!不能睡!看着我!”萧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惶急?赵佑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黑暗中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个男人灼热而坚定的目光。

  “我们……要去哪里?”赵佑用尽力气问,声音细若游丝。

  “去有光的地方。”萧然回答,简短,却像一句咒语,一个许诺。

  有光的地方……

  赵佑闭上眼睛,又强迫自己睁开。他不能倒在这里。他是赵佑,是……是必须活下去的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寒冷和眩晕,努力迈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

  身后的呼喊声和火光似乎更近了。追兵在狭窄的主暗渠中行进不快,但岔道更慢,距离在拉近。

  就在赵佑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彻底瘫倒、被这污浊的黑暗吞噬时,他忽然感觉到,一直推着他前进的萧然,动作猛地一顿。

  “怎么了?”赵佑心头一紧。

  萧然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倾听,手指在左侧湿滑的墙壁上快速摸索着。忽然,他手指触到了一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凹陷,似乎……是个砖石松动的缺口?

  他用力一推!

  “哗啦——”

  几块松动的砖石向内塌陷,露出一个更小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与暗渠截然不同的、带着土腥味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虽然同样不好闻,但比起暗渠那令人窒息的恶臭,简直如同甘霖!

  是当年修建时的工匠通道?还是某个意外形成的裂缝?萧然不知道,也没时间探究。

  “从这里走!”他当机立断,先将赵佑塞了进去。洞口很小,赵佑勉强钻过。里面似乎是一条极其狭窄的、向上延伸的土石缝隙,勉强容人匍匐。

  萧然紧随其后钻入,回身试图用塌落的砖石堵住洞口,但只堵了一半。他不再理会,抽出短匕,在黑暗中凭着感觉,手脚并用地推着赵佑,沿着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陡峭而狭窄的缝隙,向上爬去。

  泥土和碎石的棱角刮擦着身体,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但身后的水声、追兵的呼喊,似乎被那半堵的洞口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们像两只真正的、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蝼蚁,向着上方,那未知的、可能带来生天也可能带来绝境的微弱可能,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黑暗依旧浓重,恶臭依然萦绕,但那一丝从缝隙顶端不知何处渗下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却成了支撑他们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

  有光的地方……

  或许,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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