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计被揪得双脚离地,脸都憋红了,连连摆手:“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的不是笑您…”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咳...”
“贵客息怒,这孩子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公子。”
柜台后的女掌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握着那把乌木算盘,一脸歉意。
展大旗侧头看去,手上的劲却没松。
“你是掌柜的?”
“正是。”
女掌柜微微欠身:“公子这身衣裳穿得极好,粉面含春,俊俏得很。这孩子是笑他自己没见过这样俊的公子,绝不是笑您。”
小伙计被揪得直翻白眼,却还拼命点头:“对对对…小的、小的笑自己…”
展大旗哼了一声,手一松,小伙计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脖子直咳嗽。
“算你识相。”
展大旗扶正了头上歪着的簪花,抖了抖袖子:“还是掌柜的眼界好。这个衣裳小爷要了,多少银钱?”
女掌柜含笑摆手:“公子能看上小店的衣服,那是我们的福气,哪能收钱?只当是交个朋友。”
展大旗眼睛一亮,脸上却故作矜持:“这怎么好意思…”
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摸向腰间,作势要掏钱。
女掌柜笑意更深:“公子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小店个小忙?”
展大旗手立刻停在腰间,脖子微微前伸:“什么忙?”
女掌柜朝店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不瞒公子,店里最近进了批上好的苏绣,想调换给另一家布庄,只是我这店里实在走不开…”
“小事!”
展大旗一拍胸脯,头上簪花抖了抖:“送哪儿?小爷腿脚快得很。”
女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走向柜台。
拉开下方柜门后,取出一个蓝包袱,四角方方,扎得严实。
“路倒是不远,公子出了巷口,沿着青龙长街向北走,有一家叫做半尺斋的布庄。公子交给一位姓周的娘子,就说…锦绣阁送来的绣样。”
展大旗接过包袱,掂了掂,轻飘飘的,不像装了多少东西。
“就这点事儿?包在小爷身上!”
他抱着包袱就要往外走,却被女掌柜叫住。
“公子留步。”
女掌柜从架子上取下一顶帷帽,纱幔垂落,能把人脸遮得严严实实。
“公子生得俊,这么走出去,怕是要被姑娘们围住走不动道。戴上这个,省些麻烦。”
展大旗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还是掌柜的想得周到!”
他接过帷帽往头上一扣,纱幔垂落,那张俊脸顿时模糊在薄纱后头。
“那小爷走了!”
女掌柜含笑送至门口,摆摆手:“公子慢走。”
她转身回到柜台,翻起一本账簿,若无其事的继续扒拉算盘。
小伙计低着头,走向锦绣阁的后门,掀开一道布帘后,不见了踪迹。
店里的客人继续挑挑拣拣,有捏着料子比划的,有讨价还价的,有唤伙计拿另外颜色的。
展大旗穿着一身嫩粉的衣衫,也不顾来往行人投来怪异的眼神,出了巷口后,找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拐了进去。
“嘿嘿!有门啊,还真让顾先生说对了,这布庄的确有古怪。”
他找了颗稍显高大的老槐树,借着遮挡看了看手中的蓝布包,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小心解开。
包袱解开,里头只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压着几方绣样。
展大旗翻了两下,皱了皱眉。
“就这些?”
“古怪在哪儿呢……”
他挠了挠头,头上的簪花又歪了。
“难道问题在半尺斋?真麻烦,还得小爷跑一趟。”
展大旗嘀咕着把包袱重新扎好,往肩上一挎,大步朝巷口走去。
巷口斜对面,蹲着个卖糖葫芦的,竹竿上插满红艳艳的果子,正扯着嗓子吆喝。
展大旗忍不住上前买了串糖葫芦,边吃边沿着青龙长街向北走去。
巷子口有个卖针线的货郎经过,瞧见他这身打扮,手一抖,险些把挑子扔了。
展大旗帷帽晃着,斜眼瞅过去:“看什么看?”
货郎低下头,肩膀却抖得厉害。
“哼。”
戌时末,青龙长街的行人非但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
展大旗这一身嫩粉实在扎眼,走到哪儿都有人扭头看。
有姑娘捂着嘴笑,有老太太直摇头。
还有个小娃娃扯着娘的衣角喊“那个哥哥穿的真好看”,随后被他娘一把捂住嘴。
展大旗浑然不觉,帷帽下的那张脸美滋滋的,嘴里还哼着小调,糖葫芦吃得满嘴糖渣。
青龙长街越往北走越宽敞,两边的铺子也渐渐气派起来。
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前都挑着幌子,灯火通明。
只是这一路走来,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
不远不近,他快人家也快,他慢人家也慢。
展大旗啃完最后一颗山楂,随手把竹签往路边一扔,借着擦嘴的功夫,眼角往后一瞟。
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正低头整理筐里的针线。
就是巷口那个差点把挑子扔了的货郎。
“有趣。”
展大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却快了三分。
货郎也跟着快了三分。
展大旗忽然停住。
货郎也停住,低头翻着一卷彩线,翻得极为认真。
展大旗回过头,帷帽的纱幔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不满:“我说,你这货郎生意不做了?跟着小爷作什么?”
货郎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憨厚:“公子,小的沿街做些小本买卖,这不走...如何有生意?”
“也是。”
展大旗点点头:“那你走前头。”
货郎憨厚的笑笑,随即挑起担子,低着头往前走。
展大旗这才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去,心里隐隐泛起一丝兴奋:“古怪,果然有古怪。”
过了三条横街后,他终于看见那块招牌。
“半尺斋”。
三个字写得端正,漆成金色,匾额下头挂着两盏绢灯,把门口照得透亮。
铺子不算大,门脸却阔气,两扇雕花木门大敞着,里头人影绰绰,看起来生意不错。
展大旗站在门口,往里头瞅了瞅。
柜台后掌柜的还是个娘子,一身青灰衣裳,正在整理几张绢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