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大旗搓了搓手,将那身打着补丁的旧袍子抖了抖,随即昂起头,大步向前走去。
宫灯摇曳,被风吹的明灭不定。
小顺子引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道,守卫便森严一分。
展大旗目光扫过,一些禁卫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流转,所佩兵器也非制式。
“哇!高手啊!”
盏茶时间,小顺子脚步在一道宫门前微微一顿。
门前禁卫在已换作青色薄甲,手中狭刀尽数出鞘,寒光凛凛。
面罩后的眼睛不见杀气,也无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小顺子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展军侯,皇上在乾元殿召见,请!”
沉重的宫门自内缓缓开启。
“轰隆!”
展大旗看清之后,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不远处,数十架攻城弩一字排开,丈长的箭矢已满弦,箭簇直指宫门。
只需一声令下,足以将任何闯入者,连人带甲,撕成碎片。
弩阵之后,青甲哑卫如鬼魅般无声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展大旗深吸一口气,脸上笑容收敛了些,小心跨过门槛。
“坏了...今天怕是没这么容易好过了!”
通路尽头,是乾元殿的正殿。
殿门前,静立四道身影,形貌各异,却透着如出一辙的诡异。
最左侧一人身着玄色铁甲,甲片上刻满暗红符文,在灯火下隐隐流动。
他双手拄着一柄陌刀,刀柄高于头顶,而整个人竟如石雕般纹丝不动,连胸甲的起伏都无。
右侧两人则是一对孪生兄弟,着深紫劲装,未佩兵刃。
赤着双脚,脚踝各系一串乌黑铃铛,却诡异无声。
两人同时歪着头,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嘴角咧开一个天真的笑。
正中,一位老者靠在殿门前。
他未着甲胄,只一袭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腰间别着老旧朱漆葫芦。
双手拢在袖中,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宛如邻家老翁。
一双眸子竟清澈如婴孩,丝毫不见老迈浑浊。
展大旗的脚步停住,好奇的打量着。
四人静立殿前,气息早已与整座乾元殿融为一体,像是延伸而出的四根梁柱。
小顺子躬身退到一旁,不再向前。
“军侯请!”
展大旗咧嘴一笑,整理了下打着补丁的衣服,边走边向着四名侍卫挥手:“大哥好,二哥好!”
“这么晚还要出来,拿刀的大兄弟辛苦啊!”
经过老者身旁时,他眼睛一亮,声音格外清响:“嗨!老爷爷好!”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小伙子,快进去吧,若再多言...杀了你!”
展大旗尴尬笑了笑,大步跨过殿门,嘴里嘀咕着:
“不叫老爷爷,难道叫大...”
乾元殿内,数百盏长明灯静静燃烧,亮如白昼。
深处,九重玉阶之上,一道明黄色身影背对着他,正仰首凝视着壁上悬挂的巨幅山河图。
图中万里江山如画,江河奔流,山峦叠嶂,各处关卡、城池,均用绿玉镶嵌。
展大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可抬眼一估摸,似乎觉得离得太远。
于是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向前至约一丈之处,这才重新跪下,伸手向着自己大腿狠狠一掐,眼泪鼻涕霎时齐涌。
“皇上!臣知罪了啊!!”
展大旗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尾音颤颤。
皇帝李天钧缓缓转过身来,年轻的面容平静如水,眼中看不到一丝波澜。
“知罪?你且说说,罪在何处?”
展大旗抬起头,脸上连泪带灰抹成了一团。
“欺男霸女的市令张怀安,我杀的!包庇侄子的刑部尚书张仁中府邸,我炸的!”
殿内寂静,只有长明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李天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依然平静:“那你可知,刑部尚书张仁中是替朕办事的!”
“京城最近失踪的那些姑娘中,已确定有北夏暗雀细作,所以朕才会令他悄悄抓进刑部天牢。”
乾元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两人影子映照在光洁的青砖上。
展大旗喉结滚动,脸上却多了几分倔强:“皇上...失踪那些姑娘全都是北夏暗雀吗?”
李天钧缓缓步下玉阶。
“市令张怀安借机强掳民女,你以为朕不知道?唯有真假交织,虚实难辨,才不会让北夏猜疑。”
殿中一时沉寂,只闻灯花细微的噼啪声。
李天钧已走到展大旗面前,轻叹道:“张怀安所掳民女,朕已密令清平署救出,只是眼下尚不能公然露面。此事,你可去寻廷尉王之丘查证。”
“在你心中,朕……可是那等视百姓如草芥的昏君么?”
展大旗身子一颓,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缠在一起。
“臣...臣也不知道...”
李天钧并未怪罪这失仪之举,也未以君威相斥,只是撩起衣摆,轻轻坐在他身侧。
“现今朝堂之内老臣众多,他们或求稳,或守成。。
李天钧的声音低沉下来:“能像你这般凭着本心,不计利害去行事的……太少了。朕召天下年轻俊才进宫受封,也是为了朝堂上再添一分不可阻挡的新力!”
展大旗抬起头,跪着向前蹭了一步:“皇上……我,我不知道啊!”
李天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幅山河图。
“北夏暗雀蛰伏中州已久,其志非小。张仁中行事虽酷烈,却是悬在那些细作头顶的一把刀。”
展大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闷声道:“臣……鲁莽了。”
“是鲁莽,”李天钧收回目光,侧头看他,嘴角竟似有了一丝极淡的笑,“却也让朕确定了一些事。”
展大旗抹了把眼泪鼻涕,再次抬头看去。
“朕,以后再不会拿子民的性命去冒险了。正如那些无辜的姑娘,如果朕不能及时救出,那便害了她们一生...”
李天钧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幅万里山河图上,声音沉静。
“这江山,不是朕一人的江山。这社稷,也不该是用无辜者的尸骨堆砌的社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