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下的人群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一些胆小的正在偷偷后退,而另一些人则不由自主地向前挤了半步,眼神复杂。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突然有人尖声喊道:
“靖北,尽烽卫!我中州开国战神展天雄的麾下!!”
“其麾下三万尽烽铁骑,九日破边境十六州,斩首十八万,所至之处烽火尽灭,终将北夏逐出中原!!”
擂台下的骚动因这一声而陡然停止。
惊骇、敬畏、茫然、恐惧……种种神情凝固在一张张脸上。
战神展天雄的名字,在中州是传说,是早已尘封在戏文与老人故事里的传说。
在北夏,却是数百年未愈的伤疤,是止小儿夜啼的梦魇。
而“尽烽卫”三个字,更代表着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
展大旗闻声看去,脸上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意。
出声之人正是当初自己疯癫之时,在南市称呼自己为狸猫大仙的说书先生。
只见说书先生双手奋力扒开人群,踉跄着挤到擂台最前,眼神紧盯着展大旗铠甲右肩的古龙纹刻。
“错不了……错不了!”他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这红色铠甲纹刻是...双翅应龙,是靖北的尽烽甲!戏文里唱的,老辈人传的,竟是真的……它还存于世!”
展大旗脸上的笑意一闪即逝,他不再看说书先生,目光最终落回贾全道的尸身上。
“这尸身如果没人敢收,那小爷便替你们收了!”
擂台下更静了,就连说书先生也慌忙用手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出了声。
展大旗向着王五和二人看去。
二人会意,手中重刀再次深深插入地面,同时暴喝道:“起!”
尘土轰然飞起,坚实的地面被硬生生掘出两个丈余的深坑,黄土翻卷,携着秋日潮湿的泥土气。
王五与二娘收刀,将擂台上几截残破尸身抛入坑中。
展大旗一直沉默地看着,直到大坑再次被填平、夯实,这才缓步走到两枚破甲锥旁。
他脚尖轻挑,两枚兵刃凌空划出弧线,不偏不倚,正正插在两座微微隆起的土包之上。
破甲锥入土半截,像两座无字的墓碑。
展大旗盯着那两枚破甲锥看了片刻,转身面向鸦雀无声的擂台下方。
“北夏的战士,用中州的黄土埋了。这两枚锥,就算是他们的碑吧。”
擂台之下无人应答,也无人敢答,只有风吹过擂台,卷起几片枯叶飘落在两个新起的土包。
斥候出身的张屠依旧在寻找着敌踪,时不时的试探着抹上一刀。
几个原本作寻常百姓打扮的人,此时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就在此时,台下的死寂,被一阵突兀的掌声打破。
“啪、啪、啪!”
“精彩,精彩!!”
游走的张屠突然定在了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着,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被惊住,还是吓得不敢移步,人人脸色煞白,更有不少老者和孩童当场瘫软在原地。
“本以为只是江湖仇杀,看个热闹。没想到,竟能亲眼目睹靖北尽烽卫的风采。”
王五与二娘一左一右上前半步,重刀微颤,周身杀气已然凝实。
展大旗眯起眼睛,向着声音所出方向看去,见一中年文士嘴角挂着微笑,缓步走来。
这时,张屠喉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中年文士走得极慢,青衫布鞋,手中未持兵器,宛若闲庭信步的游园客。
展大旗蓝色瞳孔骤然收缩,真气疾向丹田汇去,手中的惊鸾刀却自行发出一声低鸣。
“警告?战意?难道是惊鸾怕了?”
他心底暗惊,但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重新挂起了曾经顽劣的笑容。
“这位大哥,是来找人吗?”
中年文士行至擂台上,微笑着回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展大旗歪了歪头,已将惊鸾悄悄背到身后,咧嘴笑道:“嘿嘿,大哥是北夏来的?”
中年文士在一丈外站定,目光落向展大旗背过去的双手,略带好奇:“你在护着那把...刀?”
展大旗感受到惊鸾传来的微颤,负手往前踏了一步,语气嚣张起来:“小爷问你呢,你到底是哪边的?”
“呵呵。”
中年文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缓缓答道:“江湖的。”
“江湖的?原来如此啊,大哥稍等,江湖的擂不归我打!!”
展大旗侧过头,身体却未做转动,向着二娘喊去:“二娘啊,快去翎卫营找沈青那小白脸,就说擂台上有人找他!”
“沈青?”文士微露疑惑,“那是什么东西?”
二娘毫不耽搁,翻身上了一匹黑马,向着翎卫营疾驰而去,身后又传来展大旗远远的呼声。
“二娘啊,再告诉沈青那小白脸,有人骂他不是个东西!!”
台下百姓早已退得远远的,连那说书先生也缩进了人堆深处,倒下的张屠挣扎着起身,再次消失在人群中,
中年文士似乎毫不在意二娘的离去,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展大旗,目光在那身染血的红色铠甲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右肩的应龙纹刻处顿了顿。
“靖北尽烽甲,上百年了,还真的有人敢穿。”
展大旗背在身后的手,将惊鸾刀柄握得更紧,刀身的微颤不仅未止,反而更明显了些。
“小爷不光敢穿,还敢穿着它砍人呢。”
中年文士笑了笑,向前又踏了半步:“哈哈!看来凌绝败的不冤!”
“袭击靖北的凌绝?怎么,替他来找场子的。”展大旗心中一惊,但语气却更见嚣张。
中年文士摇了摇头,目光掠过地上那两个土包:“凌绝的事,有他自己了结。今日你若不埋了他们两个,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展大旗心底一沉,眼前之人明显来意不善。更何况当初在靖北大战之时,惊鸾在面对凌绝和燕七两位绝世高手都没有出现此时异相。
“埋得好。”中年文士终于再次开口,“为敌人埋骨立碑,有江湖气。可惜……”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惋惜,“你若不是尽烽甲传人,日后或可留得一命。”
话音落下,身后的王五手中重刀斜指地面,周身筋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是蓄势到极致的前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