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文士笑容依旧,向前又轻踏半步。
只这一步,王五便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中重刀“铿”的一声插入地面,双腿竟微微发颤。
展大旗蓝色瞳孔深了几分:“单凭杀气便能至此……你到底是谁?”
“一个看客罢了,看倦江湖生死,看淡两国恩怨。”中年文士语声平淡:“今日,不过是来看看我那位师弟凌绝……究竟败在何人手中。”
他目光再次落向尽烽甲上的应龙纹刻,轻轻摇头:“可惜,他怕是要失望了。”
“以你现在的修为最多再活三年。或许更短,三天?”
展大旗先是一愣,随即不解道:“三年?三天...差这么多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抬脚,将一颗小石子猛地踢向中年文士,怒道:“你私塾是和小白脸沈青在一个地方念的不成?””
“噗”的一声轻响,石子只在对方衣衫上打出个浅坑,便无力掉落一旁。
“咦?”中年文士低头看了看胸口留下的浅浅灰尘,眼中掠过一丝错愕:“这一脚没用内力,也没用真气...”
“不是在试我武功...只是为了出口气吗?”
展大旗抚了抚仍旧微微颤抖的惊鸾刀,不满道:“你说三天就三天,你说三年就三年,小爷我踢你一颗石子出口气怎么了!!”
中年文士盯着衣襟上那抹灰尘,忽然抬头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先前那种风轻云淡的笑。
“有意思,那这位‘展小爷’,我也出口气如何?”
展大旗丝毫不惧的向前走了两步,手中惊鸾刀平指,嚣张的说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什么凌绝,什么三天三年!都是借口!”
“试吧试吧,尽管试!”
中年文士无奈般叹了口气,侧身半步,气息微收。
“无聊。”
话音落下,王五顿觉周身压力一松,踉跄一步,拄着刀大口喘气,惊疑不定地看着二人。
“军侯!!”
展大旗摆了摆手:“你先退下。”
王五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抱刀退开数步,双眼却仍死死盯着那文士。
中年文士望向北天那轮淡红的秋阳,似有些出神,片刻才收回视线,轻声问:“你不怕死?”
展大旗咧嘴笑了,笑的很干净:“怕啊!”
“怕的要命!”
他转过身,轻快的走到老破桌旁,将惊鸾搁在上头,用手擦了擦鸾首的灰尘,这才走回了原处。
中年文士静静看着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地下的石子:“空手?这把刀比你的命还重要吗?”
展大旗又走近两步,二人的距离不过一丈之间:“师傅说,这刀可贵了。而我的命还没人出过价。”
中年文士指尖的石子轻轻转动,忽然将石子抛起又接住,摇头笑道:“没出过价?那现在有人出价了。”
展大旗索性再往前一步,脑袋几乎凑到对方面前:“哦?多少?”
“一石。”文士摊开手掌,露出那颗寻常的石子,“就这颗。”
王五在远处听得心急,却见自家军侯竟真的摸着下巴思考起来。
片刻后,展大旗伸出三根手指:“三颗。”
“哈哈!你这少年!”
中年文士俯下身子,认真的捡起两颗石子。
“成交!”
“展大旗,你的命,值我慕容覆雨的三颗石子。”
话音落下,指间轻弹,第一颗石子已直奔展大旗头顶百会穴而去。
石子破空,不带风声。
展大旗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更是嚣张的用手挖了挖耳朵。
“嘭”石子突兀的炸开,就在他的百会穴一寸处。
展大旗口鼻中,一阵窒息感猛然传来。
他尝试着吸了一口气,但爆开的石粉似有生命般突然钻入了喉咙中。
“你...个...白脸王八!!”
展大旗剧烈地咳嗽起来,石粉入喉的瞬间化作数道冰线,直刺肺腑,又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不是痛,而是一种瞬间的“空”,仿佛全身的生命、真气,瞬间被冰线蛮横地抽走冻结。
王五双目血红,提刀便要冲来,却被他抬手止住,那只手抬得异常缓慢,指尖微微颤抖着。
“咳...”
展大旗直起身,脸色已是异样的苍白,但钻入体内的石粉,却诡异的消失无踪。
“一颗了。劲儿挺大,慕容……覆雨?”
慕容覆雨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
“好了,第二颗!”
第二颗石子动了,它没有射向展大旗,而是顺着指尖缓缓落下,没入泥土之中。
无声无息。
突然,展大旗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像人心在跳动。
“你妈的...戏法吗?”
展大旗刚刚开口骂了一句,忽然用右手捂住了心脏。
而尽烽甲被修复的左胸处,‘天海晶’如浪一起一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自体内钻出。
“第二颗,名为‘地缚’。”
慕容覆雨声音中,带着丝丝好奇:“你的甲,有些意思。”
展大旗左肩上的应龙纹刻随着阳光流动,双翅竟然如活了一般伸展开来,顷刻护住整个胸膛。
而右肩‘天海晶’晶簇如冰刃般散开,将红色的应龙双翅镀上一抹海蓝色。
展大旗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抬头闷哼一声:“第二颗!!...够阴的!!”
“有点意思。”慕容覆雨点点头,微微一笑,不待他回复过来,再次屈指轻弹。
第三颗石子悬浮在二人中间,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
悬浮的石子,轻轻一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甚至没有气息的波动,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下一刻,展大旗只觉得眉心一凉。
不是被击中,而是仿佛有一滴水,滴落在脑海中。
眼前的慕容覆雨、王五、周围的百姓逐渐模糊、扭曲,最终褪色成一片灰白。
灰白之中,唯有声音异常清晰。
他听见刀剑折断的脆响,将士临死的怒吼...战旗燃烧的噼啪声音。
还有...战马的嘶鸣。
“追风吗...”
“.......”
“齐大哥...老头子...”
“行云!嘿嘿!”
呢喃之间,他湛蓝的瞳孔渐渐褪色,竟又复归先前中毒时的天青色。
“小兔崽子!!”
“...他妈的!谁在骂我!!师傅??”
展大旗混沌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清明,猛然睁开了双眼。
“师傅我不敢了哇!不要揍我!!”
刚刚的景象如潮水涌回,眼前,仍是那个喧嚣将散的京城午后。
慕容覆雨依旧站在一丈外,手中已无石子,静静看着他。
“好了,展大旗,你的命,从此值三颗石子。”
就在此时,展大旗身后一阵低沉的声音缓缓压来:
“慕容覆雨是吗?你的命,又值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