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一路心事重重,出镇途中仍在反复思忖那小姑娘所弹的古曲。
“宫、商、角、徵……为何独缺羽音……”
“这绝非技艺生疏所能解释……”
展大旗在一旁听得迷糊,忍不住插话:“啊?什么有鱼没鱼?瑶琴姐姐,你是饿了吗?前头好像有家野店,咱们去弄点吃的?”
瑶琴被他这一问唤回心神,轻轻摇头:“展公子,并非饥饿。那小姑娘所弹之曲名为《不归》,瑶琴也只是在一些残缺古谱中见过。”
说着,她勒住缰绳,自背后解下古琴,径直席地而坐。
“我试试。”
瑶琴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上琴弦。
“瑶琴姐姐,我们去前边再弹啊,这里人太多了。”展大旗急忙劝道。
瑶琴却似没有听见,眉头微皱,却并未立刻弹奏《不归》,而是先极轻地拨出一个孤零零的“羽”音。
“嗡……”
低沉而略带哀婉的琴音在寂静的官道上荡开,惊起了枝头几只麻雀。
展大旗虽不懂音律,却也觉得这单独一声格外沉闷,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不对……不是这里……”她喃喃自语,完全沉浸其中。
“若羽音在此,曲调当如幽谷流泉,可那小姑娘的音,却像是在悬崖边猛然勒马……”
瑶琴继续试去,琴音像是一把断裂的弓,嘶哑,又难听。
每一次该有羽音之处,她便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断裂”感,仿佛一首诗被硬生生挖去了最关键的诗眼。
纤指一次次抬起,落下。
流转间,琴曲逐渐从生涩转为流畅,渐渐显露出它本该有的古朴苍劲。
五音虽仍缺其一,但那空出的“羽位”却不再生涩。
集市中,人流渐渐被琴音吸引,逐渐向着小镇出口涌去。
小贩忘了吆喝,行商想起了远方的家人,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残缺的旋律吸引。
缺失反而成就了另一种完整,如同月缺之夜,却是团圆之日。
瑶琴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不再试图补全缺失的羽音,而是开始全力演绎这支“残缺”的琴音。
琴音中,每一个缺失的转折,每一次断裂的停顿,将那种哀伤的感觉放大。
展大旗屏息聆听,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堵着。
他脑中突然想起有一天,爹醉酒时嚷出来的话,和自己嘲笑时挨的那一顿揍。
他不自觉地抬头,合着琴音大声喝道:
“塞上征人泪尽,霜风卷起残旗。”
“铁甲凝冰沙场,羌笛吹醒战马!”
“踏碎千山风雪,换来几寸功名?”
“................”
瑶琴默然,却心神俱震。
她四指拂起,琴音如银瓶炸裂般迸起,弦间如有金戈交鸣,每一个音符都砸在人心尖最疼处。
至此,瑶琴才恍然大悟。
小姑娘的“羽音”缺失并非失误,而是刻意为之的戛然而止,是战旗摧折的瞬间,是誓言未竟的留白。
琴音在寂静中震颤,不再是哀婉,而是沙场北望的决绝,是埋骨他乡的孤傲。
卖糖人的小贩愣在原地,手中融化的糖浆滴落尘土,恍然未觉。
远行的商人偷偷抹着眼泪,白银黄金,此刻难抵家中妻子的一根白发。
人群尽头,一位白发老翁悄然拭泪。
手指在腰间佩刀轻轻点着,仿佛与那琴音隔空相和。
四十年前沙场断弦的不归,竟在这边陲小镇,被一个少女用古琴重新唤醒。
老翁没有看向瑶琴,却愣愣地望着展大旗:“他怎么知道不归的词...”
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一道道旧日伤疤如同老虬龙在拳间凸起。
一曲终了,铮然而断,瑶琴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
她方才触碰过小姑娘掌心的指尖,一股蛰伏的寒气猛地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公子...!”
“瑶琴姐姐,怎么了?”
展大旗这才回过神来,刚想低头查看,却被一阵叫骂声音打断。
“大哥!就是那小子揍了我,还有那个娘们,也骂我!!!”
先前被打的挑菜汉子眼中泛着淫光,涎着脸盯着瑶琴。
平安镇的地痞流氓似乎都已到齐,十余名彪形大汉目露凶光,个个袒胸露怀,腰间挂着长刀。
展大旗来不及多想,急忙踏前一步,将瑶琴护在身后。
“你们要做什么?!”
瑶琴勉力抬起头,颤抖着拉住展大旗的手,似要说什么,不料身子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瑶琴姐姐!”展大旗急忙将她揽入怀中,眼中又惊又怒。
刀疤脸见状,脸上露出猥琐的兴奋之色更浓,目光贪婪地在瑶琴身上打转,嘿嘿一笑:“小娘子病得不轻啊,来,哥哥们带你去看病。”
“嘿嘿,大哥说得对,咱们好好给她瞧瞧病。”旁边一个瘦高个地痞搓着手附和道,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说罢,刀疤脸伸出大手恶狠狠地推开围观人群,一众地痞顿时将展大旗和瑶琴围得水泄不通。
圈子越缩越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呦,这少年也挺俊俏,嘿嘿,大爷就好这一口!”面色蜡黄的地痞盯着展大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哈哈哈!同去同去,一块儿看病!”众地痞哄笑起来,淫邪的笑声令人作呕。
展大旗忙着提前丹田中的真气,但却丝毫没有反应,不由得心中又惊又慌。
“坏了...这玩意怎么用,又记不清了!”
他只得拔出惊鸾刀,强打着镇定骂道:“都、都滚开!小爷可是武功高手!!””
刀疤脸狞笑着又逼近一步,额头几乎要贴上刀尖:“小兄弟,刀都握不稳,还想杀人?”
展大旗咬着牙,抱着瑶琴向后退去,他尝试着一次次提起真气,丹田却依旧毫无反应。
“混蛋...这真气怎么不管用...”
就在他焦急暗骂时,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止住了退势。
“公子莫慌,老头子在!”
展大旗急忙回头看去,见是一名握着一柄长刀的老者,刀身上有着数处老旧豁口。
苍老的身体虽显瘦削,却散发着惊人的杀气。
“滚!老夫四十年前,在关外斩北夏敌军一百一十七人时,你们这群杂碎还没投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