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穆宁雪
下了飞机,莫疏没有急着离开机场。
他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处略显老旧的公共电话亭。投币,然后凭着记忆,拨通了那个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但对面一片沉寂,无人开口。只有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透露着那边的存在。
“宁雪,是我,莫疏。”
莫疏对着话筒说道,语气尽量显得熟稔,仿佛只是寻常的招呼:
“我来帝都了,现在在机场。方便的话……来接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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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学府。
某间教室外的走廊尽头,穆宁雪握着手机,微微蹙眉。
莫疏?
那个莫凡的堂兄?
他怎么会突然来帝都,还直接找上自己?
声音……倒是有几分像记忆中那个在博城时的男生——总是沉默独处,没什么存在感,如同教室里一道安静的影子。她与莫凡尚且关系复杂,与这个堂兄更是几乎没有交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她正想冷淡回绝。
电话那头,莫疏的声音又急切地传了过来,带着点刻意套近乎的意味:
“大姐?别不说话呀,真是我!你还记得不,十二岁那年你——”
“闭嘴。”
穆宁雪的声音骤然响起,截断了莫疏的话头。
那声音冰澈透骨,通过电流传来都带着一股寒意,更隐含着一丝被触及某段不悦记忆的怒意与警惕。
她几乎能猜到莫疏接下来要提的是哪件事。
那是她少时一次不成熟的“反抗”。过程狼狈,结果难堪,绝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更不是能随意与人谈论——尤其是与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谈论——的话题。
电话那头,莫疏识趣地住了口。
穆宁雪沉默了两秒,压下心头那一丝被猝然触及旧事的烦躁。她知道对方提起这个,无非是提醒她,多年前那个下午,她曾欠下的人情。
“位置。”
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但那股疏离与不容置疑的意味更浓。
莫疏立刻报出地点:“京都机场,国内到达三号门。”
“等着。”
穆宁雪吐出两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到正在上课的教室门口。对着讲台上的老师微微颔首,声音清冷:
“抱歉老师,我有急事,需要请假半天。”
不等老师回应,她已转身离开。
身后,教室里一片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穆宁雪的特立独行与冰冷,在帝都学府早已不是新闻。没有人会多问,也没有人敢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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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四十分钟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机场三号门外。
后车窗降下,露出穆宁雪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她甚至没有看站在路边的莫疏,只是淡淡说了句:
“上车。”
莫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内空间狭小,气氛却比外界更加冷凝。穆宁雪完全没有寒暄或询问的意思,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仿佛身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侧脸线条紧绷,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莫疏倒也不觉得尴尬。
他自顾自地开始提要求:
“帮我找个住处。不用太大,最好是二层或者三层,周边生活要方便,餐馆多一点,但晚上必须安静。还有——”
“莫疏。”
穆宁雪终于转过脸。
冰蓝色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没有丝毫温度。那目光如同极地的寒风,能将人的血液都冻结。声音也冷得像淬了冰:
“我不是你的仆人。”
她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这种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态度,尤其对象还是几乎毫无关系的莫疏,让她感到深深的不悦。若非那通电话里提到的旧事,她此刻便会直接叫停下车,将这人丢在路边。
莫疏迎着她的目光。
平静地提醒:
“这是‘一件事’。”
车内骤然一静。
穆宁雪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冷冽。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温了几度,车窗上甚至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那个混乱的下午。她为了摆脱家族的跟随,确实向偶然在场的莫疏求助。而对方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未来替他做三件事。她当时急于脱身,勉强答应,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在这么多年后,以这种方式,如此轻易地用掉第一次。
那件事,她以为早已被遗忘。或者说,她希望它被遗忘。
车内陷入更深的沉默。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穆宁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得更紧,却再没有说话。
算是默认了这笔她不得不认的旧账。
莫疏也不再开口,只是靠向椅背,闭目养神。
出租车载着两人,驶入帝都汹涌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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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卫戍区。
某间保密室内。
飞角刚收到来自帝都线人的简短回报。报告只有寥寥几行字:
“目标‘穆白’抵京。下机后于公共电话亭联络。约四十分钟后,由穆宁雪(穆氏年轻辈代表人物,帝都学府在读)接离机场。”
飞角的指尖在“穆宁雪”这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
黝黑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沉凝。
穆宁雪。
这个名字在帝都,尤其是在关注各大世家动向的圈子里,绝非寂寂无名。作为穆氏近年来最耀眼的年轻天才,冰系天赋卓绝,实力与名声都是实打实闯出来的。她被视为穆氏年轻一代明面上的领军人物之一。
这样的存在,亲自去机场接一个同辈的“穆白”?
飞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穆氏子弟能享受到的待遇。
要么,这“穆白”在穆氏内部地位特殊,或其展现的价值——比如某种罕见的天生天赋——值得家族如此重视。要么,就是穆宁雪本人与其有非同一般的关系或约定。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穆白”与穆氏本家的关联,比他之前预想的要深得多,也紧密得多。
继续深入调查或监视,一旦被穆氏察觉……
飞角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报告上。
引发的麻烦和后果,将远超这份情报可能带来的后续价值。穆氏在帝都乃至全国的影响力盘根错节,绝非他一个古都的卫戍军官所能轻易招惹。尤其是,对方已经按照约定提供了关于亡灵君主的宝贵情报,并未对古都造成损害,反而有功。
利弊清晰。
无需过多犹豫。
飞角拿起那份刚刚拟好、准备提交上级的完整行动报告。
报告纸张在手中停留了几秒。
随即,他双手稳定而果断地握住报告两侧——
刺啦——
一声干脆的撕裂声。
报告从中间被撕开,再对折,继续撕扯。直到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
他将纸屑丢进脚边带有自毁符文的专用碎纸机。一阵低微的能量波动后,连碎屑都化为更细微的灰烬,被彻底抹去。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空白报告纸。
拿起笔。
这一次,他的叙述简洁而聚焦,完全围绕“阳羊村亡灵君主异动”事件本身:
小队奉命侦查,李豆先行抵近确认区域亡灵已异常清空,结合现场残留能量痕迹与过往情报碎片分析,推断可能为两名特征分别为“幽灵灵体且擅精神”与“骷髅且力强暴戾”的未知或伪装亡灵君主短暂聚集,目的疑似与某未知存在或通道有关。
建议提高古都西北方向警戒等级,并加强对古都周边古老村落遗迹的排查。
通篇报告,严谨、客观、基于“侦查结果”与“合理推断”。
没有提及任何偶然遇到的“穆氏子弟”。
没有天生天赋。
没有精魄交易。
没有机场接送。
那个曾短暂出现在荒原上的水影,那个提供了关键线索的“穆白”,仿佛从未在他的任务记录中出现过。彻底消融在了古都外围荒原的风沙与军方的保密条例之后。
飞角检查了一遍报告。
确认无误。
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编号,盖上加密印鉴。
将其装入标有“机密”字样的文件袋,封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靠向椅背。
目光投向窗外。
古都巍峨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凝。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古老的砖石上,镀上一层暗金色。
飞角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属于老练军人的了然与谨慎。
有些线头,知道其存在就好。
没必要,也不能去深拉。
与氏族相关的人和事,尤其如此。
他完成了任务,获得了有价值的情报,也避免了一场可能的麻烦。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那个神秘的“穆白”未来如何在帝都的漩涡中行走——
已与他,与古都此次侦查任务,再无干系。
窗外,暮色渐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