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驶入一个位于帝都西区、闹中取静的住宅小区。

　　楼房外观并不显赫，灰白色的墙面，简约的线条，与周边那些张扬的豪宅截然不同。但绿化极好，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株腊梅正含苞待放，空气里隐隐有暗香浮动。私密性也颇佳，每栋楼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互不打扰。

　　穆宁雪将车停在其中一栋楼前，熄了火，淡淡道:“下车。”

　　莫疏依言下车，跟着她走进楼门，上了三楼。穆宁雪从包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其中一户的门，侧身让开，示意他自己进去。

　　屋内装修简约现代，灰白主调，几件线条利落的家具，墙上空无一物。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冰箱、洗衣机、空调，甚至还有一台咖啡机。窗明几净，地板光亮可鉴，显然是定期有人打理。

　　穆宁雪站在门口，并未进入。

　　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室内，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是我父亲早年为我购置的住处，基本符合你的要求。周边生活便利，晚间也还算安静。”

　　莫疏简单看了看。朝向、面积、环境确实都无可挑剔。三室两厅，足够宽敞，且私密性好，正是他需要的。

　　“嗯，可以。”他点点头。

　　心知肚明自己这番作为近乎“胁恩图报”。穆宁雪能忍住不悦、做到这个地步，已算是极守承诺。她态度冰冷，实属正常。换作是他，被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用多年前随口应下的人情这般使唤，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见她认可，穆宁雪不再多言。

　　径直道:“过两日，我会让律师过来办理手续。你签完字，这里就归你了。”

　　言下之意，这便是了结那“一件事”的具体兑现方式——以一处房产，换取一次承诺的消耗。

　　说完，她没有任何停留或寒暄的意思。立即转身，走向电梯。背影清冷决绝，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勉强。那纤细笔直的脊梁，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莫疏目送她离开。

　　直到电梯门合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他才收回目光。

　　关好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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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疏没有急着歇息。

　　他先简单地归置了一下物品。房间本身很干净，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拿起抹布，将桌椅柜子都擦拭了一遍。又打开窗户，通了通风。冬日的寒气涌入，带着腊梅的清香，让整个空间都鲜活起来。

　　随后，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休闲裤，戴上一顶棒球帽，压低帽檐。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不会引人注目，便出了门。

　　他需要采购必要的生活用品、衣物和一些简单的食材。

　　小区周边果然如穆宁雪所说，生活十分便利。走出大门不远，便是一条热闹的街道，超市、便利店、餐馆、服装店，应有尽有。莫疏不紧不慢地逛着，买了几套换洗的内衣外衣，两双舒适的鞋子，又去超市采购了米面粮油、蔬菜水果，还有一堆日用品。

　　他刻意放慢脚步，一边购物，一边观察周围。确认无人跟踪，一切正常。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住处，已是傍晚时分。他将东西分门别类放好，坐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

　　处理掉手头那些用不上的亡魂器皿，换取启动资金。

　　那件上品器皿和几个中下品器皿，留在身边既是隐患也无用处。他需要现金，需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立足的资本。

　　他没有选择那些鱼龙混杂的黑市或私人店铺。那种地方，容易留下痕迹，也容易招惹麻烦。

　　通过一些不起眼的渠道打听，他找到了一家信誉尚可、背景复杂但足够专业的“奇物交易所”。这类地方在帝都暗处并不少见，专门处理各种来路不明或不便公开的魔法物品。背后有人罩着，只要交易双方不惹事，他们便守口如瓶。

　　第二天上午，莫疏再次出门。

　　按照打听到的地址，七拐八绕，找到一处不起眼的店面。门脸不大，招牌也陈旧，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柔和，陈设古旧。几个博古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器物，有真有假，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纸的味道。

　　一名戴着单边眼镜、气息沉稳的中年店员接待了他。那人目光平和，却透着一股见惯了场面的老练。

　　莫疏没有透露任何身份信息。

　　只是沉默地将几件亡魂器皿取出，放在柜台上。

　　店员眼光毒辣。

　　尤其是看到那件暗银色的上品器皿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光芒一闪即逝，却被莫疏敏锐地捕捉到。

　　店员拿起器皿仔细查验。手指拂过上面的符文，感受着纹理的深浅；又用某种探测水晶照射了片刻，观察水晶的反应。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沉默而专业。

　　片刻后，他放下器皿，推了推眼镜。

　　语气听不出太多波动:

　　“上品亡魂器皿，保存完好，内部空间稳定，铭文清晰……好东西。”

　　他顿了顿。

　　“若上拍卖，遇到急需的买家，运作得好，八百万以上应该没问题。”

　　他又看向莫疏帽檐下模糊的脸。那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

　　“不过，客人若是想……尽快出手，价格自然要打折扣。我们这边也要承担风险和后期的处理成本。”

　　莫疏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需要现金，且越快越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等拍卖，更不想留下太多交易痕迹。这种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从此再无瓜葛，正合他意。

　　他微微点头。

　　经过一番简短的、近乎无声的讨价还价——没有多少言语，更多的是眼神和手势的交流——最终，莫疏将所有器皿打包出售。

　　那件上品器皿和几个中下品器皿加起来，总共作价四百一十万。

　　价格比拍卖预估缩水不少。但考虑到便捷性与隐蔽性，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交易以不记名魔法债券与部分现金混合的方式完成。店员从后堂取出一叠债券和一捆现金，当面清点，交付给莫疏。

　　莫疏清点无误，将钱款收好。

　　迅速离开了这家店铺。

　　---

　　从交易所出来后，莫疏没有直接返回新住处。

　　他压低帽檐，混入街道上的人流，看似随意地拐过几个街角。走走停停，时而驻足看看橱窗，时而钻进路边的小店。如此反复，确认无人尾随后，才走向一家规模中等、客流寻常的商业银行。

　　在银行柜台，他将交易所得的不记名魔法债券和现金，除预留部分外，尽数存入。

　　办理过程中他神色平静，手续齐全，并未引起任何额外关注。柜员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便麻利地办好了手续。

　　最终，账户里多出了一笔可观的数字。

　　而身上只留下一万现金，用于近期日常开销。

　　办妥存款，他走出银行。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这繁华的帝都街景，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两个多月前，他还在古都外围的荒原上，被两个亡灵君主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此刻，他却站在帝都的街头，账户里躺着几百万，有了落脚之处，有了立足之本。

　　人生际遇，当真难以预料。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附近的电子产品卖场。

　　没有过多挑选，很快便购置了一部功能齐全但外观普通的智能手机，又配了一台性能不错的电脑。都是寻常款式，不会引人注目。

　　提着刚配好的电脑，他这才真正朝着新居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栋安静的小楼，上楼，开门，反锁。

　　屋内依旧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拆开手机和电脑的包装，开始进行基础的设置。手机卡用的是刚才顺便办理的不记名预付费卡。电脑连接上屋内预留的网络端口，运行速度流畅。

　　一切妥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几天后。

　　穆宁雪如约而至。

　　身边跟着一位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的律师。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严肃，步伐稳健，一看便是专业人士。

　　穆宁雪依旧是一身清冷简约的装扮——浅灰色大衣，黑色长裤，长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也愈发疏离。她站在门外，等莫疏开门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让律师先进。

　　律师进屋后直奔主题。

　　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房产过户文件，在客厅茶几上摊开。条理清晰地向莫疏说明关键条款——无非是确认产权转移、双方无异议、后续税费等事宜。语速不快，咬字清晰，每一个要点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整个过程，穆宁雪都站在稍远一些的窗边。

　　目光落在楼下的绿化带上，并未参与交谈。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剪影。她仿佛只是件与已无关的例行公事，等待着程序走完。

　　莫疏仔细浏览了产权转让文件。

　　逐字逐句，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律师整理好文件，对穆宁雪点头示意，便先行离开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空气略显凝滞。

　　穆宁雪并没有立刻告辞。她依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在权衡什么。

　　片刻，她才开口。

　　声音依旧清冷，但比之前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点近乎客套的随意:

　　“快过年了。你……回博城吗？”

　　她问得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莫疏听出了话外之音——她自己不打算回去，或许是想顺便托人带些什么给她的父亲穆卓云。又或许，只是客套地一问，缓和这略显尴尬的气氛。

　　莫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摇了摇头:“不回。”

　　他的声音平静，理由甚至无需解释。博城对他而言已无牵挂。父母早逝，遗产也已处理完毕，唯一的叔叔莫家兴常年在外跑车，堂弟莫凡在博城自有他的生活。回去做什么？祭祖？那祖坟在何处，他都不知道。

　　穆宁雪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近乎托付的念头也随之熄灭。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询问。

　　“那么，告辞。”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多谢。”

　　莫疏在她身后说道。语气诚恳。无论起因如何，这处房产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在这偌大的帝都，他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穆宁雪脚步未停。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

　　随后便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清冷的气息随着她的离去而消散。

　　屋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