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门大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如铅。大长老枯槁的手指敲击着紫檀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古尘,你可知那屠手组织的根须,深扎在王都最幽暗的泥沼?横跨数千万里疆域,还要闯那连强者都视为畏途的黄昏魔兽林,这岂是引魂期能走的通途?留在丹门,潜心修炼,待你踏入引魂,甚至更高,再图此事,岂不稳妥?”
古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话语却斩钉截铁:“大长老教诲,弟子铭记于心。然父母血仇,家族倾覆之恨,片刻不敢忘,恳请大长老成全!”
大长老凝视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沉默良久。
他缓缓起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大殿中央,那座吞吐着地火气息的庞大丹炉。指尖在炉壁某处复杂玄奥的符纹上看似随意地拂过,一阵细微的机括声响,炉壁无声滑开一道暗格。
一枚通体紫檀木刻就的令牌被取出。令牌温润如玉,正面一个苍劲古朴、仿佛蕴含丹道至理的“丹”字,流淌着令人心安的辉光,隐隐牵动着周遭精纯的天地元气。
“此乃丹牌。”大长老将令牌郑重递到古尘手中,声音肃穆,“持此牌者,若遇危难,可至任何丹修公会、据点寻求庇护与援手。”
入手温凉,一股暖流仿佛顺着掌心流入四肢百骸,带着丹门沉甸甸的信任与期许。古尘双手接过,深深一礼:“谢大长老厚赐!”
三日后,丹门山门之外。
丹苏苏眼眶微红,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是她亲手炼制的各种疗伤、回气的珍贵丹药:“古师兄,一路千万小心!”
“苏苏师妹,多谢。”古尘接过,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孤身一人,踏上漫漫征途。
古尘摊开一本厚重皮纸装订的典籍——《奥拓国千城领地之图》。此书详尽描绘了王国数千座大小城池的方位、山川地貌、势力分布,甚至特产风俗,其中更以刺目的朱砂红,标注了数十处令人闻之色变的险地绝境,详细描述了其凶险程度与可能的生路。
“百金一本,贵是贵了些,倒也物有所值。”古尘手指划过地图上一条标示着“黄昏魔兽林”边缘的弯曲红线,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掂了掂腰间那个干瘪的钱袋,只听见几枚孤零零的铜板撞击声。
他脸上不由露出一丝苦笑:“丹门弟子又如何?炼制丹药的材料耗费不菲,如今真是囊空如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
目光落回地图上,指尖点向一个位置:“前方百里便是‘咪咕城’,边疆大城,商贾云集,就去那里换些盘缠!”
古尘一普通青衫,踏入恢弘的大厅,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他径直走向寄拍柜台,将一个毫不起眼的青玉小瓶放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台面上。
“劳驾,寄拍丹药。”声音平静。
柜台后的伙计眼皮都没抬,熟练地推过来一本烫金簿册:“登记信息与拍品详情,按规矩,我行抽成两成。流拍则收取底价一成的保管费。”
古尘提笔,在寄拍人一栏写下“尘木”二字,拍品栏则简单标注:“四品丹药一枚,效用特殊,于易经巅峰破境引魂有大裨益。”并未直接点明是引魂丹。
伙计接过簿册扫了一眼,看到“四品丹药”时,眼神才微微一动,但并未太过惊讶,咪咕城作为边疆重镇,偶尔也有高阶丹药流出。
他按流程办理手续,递过一枚刻着数字的玉牌:“二楼丙字七号包厢,拍卖结束后凭此牌结算。”态度依旧带着职业化的淡漠。
古尘接过玉牌,在侍者引导下登上二楼。包厢不大,陈设雅致,透过单向水晶壁,能清晰俯瞰下方足以容纳万人的巨大环形拍卖场,此刻已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三楼则被厚重的帷幕遮挡,那是世家豪族与真正大人物的专属区域。
咚!
一声清脆悠扬的铜锣声压下所有喧嚣,一位须发皆白的锦袍老者缓步登台。他一现身,场中嘈杂瞬间平息,连三楼都投下数道审视的目光。此人以眼光毒辣、口才绝佳著称的鉴宝宗师——黄老。
“承蒙诸位赏脸,光临我九州拍卖行!”黄老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瞬间抓住所有人的心神,“今日之宝,必将让诸位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他袖袍一拂,一卷散发着温润白芒的玉简悬浮于掌心。“首件拍品,玄阶下品身法战技——《风影步》。”
全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玄阶,即便是下品,在这边境之地也是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宝物,寻常家族能有一部黄阶上品功法已是镇族之宝。
“此步法修至圆满,身化流风魅影,来去无踪,踏雪无痕,乃是保命、袭杀、游斗的无上妙法!”黄老寥寥数语,便将功法价值推至巅峰,“起拍价,一百万金,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万!”
话音刚落,竞价声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起!
“一百五十万!”
“两百万!”
“两百八十万!”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佣兵团长红着眼吼道。
“三百五十万!”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商人志在必得。
价格一路飙升,气氛瞬间被点燃。
古尘在二楼包厢内,瞳孔亦是微微一缩。三百五十万。当年古家全盛时期,一年的收入也不过百万金左右,一部玄阶下品功法竟能拍出如此天价。
就在他心绪起伏之际,包厢门被轻轻叩响。一位身着暗金锦袍、气度沉稳、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来人正是九州拍卖行咪咕城分行主事——金万三。
金万三目光如电,瞬间落在古尘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那枚不起眼的丹牌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立刻堆起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深深一揖:“不知是丹门大师驾临,在下九州拍卖行咪咕城主事金万三,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下人眼拙,竟让大师屈居这二楼包厢,请大师务必赏光,移步三楼天字雅间。我行将直接为您存入最高规格的‘九州通卡’,王国境内乃至部分邻国,皆可随时支取,绝无半分滞碍。”
这态度转变之快,与之前的淡漠判若云泥。丹修,尤其是高阶丹修,其地位远超同阶修士,人脉与潜在价值无可估量。一个如此年轻的四品丹师,足以让金万三放下所有身段。
古尘神色平静,并未因对方的热情而有所动容,淡然摆手:“金主事不必客气,此地甚好,清净。”他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拍卖台上。
金万三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顺势在古尘对面坐下,亲自斟茶,姿态放得极低:“大师喜欢便好,喜欢便好。不知大师此次寄拍的是何种神丹?方才黄老鉴定时,只觉丹蕴内敛,宝光自生,绝非凡品啊。”
两人交谈间,下方拍卖已近尾声。一件件珍品拍出高价,气氛热烈。终于,黄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激动,瞬间压过全场喧嚣:
“诸位!接下来这件拍品,将是今日最大的惊喜,亦是无数易经期巅峰修士,梦寐以求的——破境之钥。”
他小心翼翼地从玉盒中捧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温润如羊脂白玉的丹药。丹药出现的刹那,一股奇异的药香瞬间弥漫全场,闻之令人神魂一清,隐隐有魂力被引动的感觉!
“四品顶级灵丹,引魂丹!”
轰!
整个拍卖场如同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彻底沸腾了,无数道炽热、贪婪、渴望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枚丹药,尤其是那些气息滞涩在易经期巅峰多年的老者,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
引魂修士为何如此稀少?正是因为易经期巅峰冲击引魂境时,那九死一生的恐怖天劫,这道天堑,不知埋葬了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一枚引魂丹,便是硬抗天雷、开辟魂海、叩开通天大道最坚实的保障。
三楼贾仁所在的豪华包厢内。
“引魂丹!真的是引魂丹!”贾仁猛地从宽大的座椅上站起,呼吸变得异常粗重,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困在易经巅峰已整整十年!家族资源向他倾斜,为他搜寻引魂丹也耗费了巨大代价却一直无果,这是他突破桎梏、彻底改变庶子命运、甚至争夺家主继承权的唯一希望,此刻,这希望就在眼前。
黄老环视全场,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得此丹者,引魂大道,水到渠成,起拍价,五百万金!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金。”
“一千万!”台下那位白发如枯草、气息衰败的老者第一个嘶吼出声,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千五百万!”一个角落里的黑袍人声音沙哑。
“两千万!”华服商人再次出手。
价格如同脱缰野马,疯狂飙升!
“两千八百万!”贾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这是他能动用的极限了!他嘶声力竭地喊道:“三千万!”同时,将代表贾家嫡系子弟身份的玉牌狠狠拍在包厢的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阴鸷地扫视下方,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三千万!
满场死寂!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引魂丹通常两千五百万左右的市场价!已是天价!连三楼其他几个包厢都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权衡值与不值。
“咚!咚!咚!”
金槌三响,一锤定音!黄老满面红光:“恭喜三楼天字三号包厢的贵客,成功拍得引魂丹。”精致的寒玉丹盒被美貌侍女小心翼翼地托着,送入贾仁包厢。
贾仁接过冰凉的丹盒,感受着其中澎湃的药力,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与野望,发出一阵压抑而快意的笑声:“哈哈哈!好!好!好!天助我也,待我踏入引魂,族中那些眼高于顶的嫡系废物,看谁还敢轻慢于我!这贾家,迟早是我的掌中之物!”
他身旁一个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老管家,此时却微微皱眉,凑近低声道:“少爷,方才拍卖行主事金万三,神色匆匆地进了二楼丙字七号包厢,态度恭敬得有些异常。那包厢里只坐了一个年轻的青衫小子,气息不过银魂中期。老奴观其形貌,与金万三描述的那位寄拍引魂丹的丹师‘尘木’,极为相似。”
贾仁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一片阴冷的寒霜。死死钉在二楼古尘所在的包厢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贪婪的弧度:“哦?原来那引魂丹,竟是出自一个区区引期的小子之手?管家,盯紧他,待他离开拍卖行范围,我要他连本带利,把吃进去的,全都给我吐出来!不,是连皮带骨,一点不剩!”
最后一件拍品被郑重请出。
当侍者将一个盖着红绸的银盘端上展台时,众人并未太过在意。但当黄老掀开红绸,露出里面物品时,整个拍卖场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乌黑、表面布满天然孔洞、毫不起眼的怪石。然而,以黑石为中心,方圆丈许之地,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纯粹的黑暗,仿佛光线都被它吞噬殆尽。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猜测:“此物吞光噬能,有容纳万物、隔绝天地之异象,绝非寻常顽石,极可能是某种蕴含空间之力的稀世奇珍,或为炼制高阶空间法宝的无上主材,今以十万金为底价,静待慧眼识珠的有缘人!”
场中反应平平,众人看着那黑黢黢、毫无宝光、连气息都感应不到分毫的石头,面面相觑。空间之力?太过虚无缥缈。十万金也不是小数目。竞价者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抱着捡漏心态的小家族代表试探性地加了几次价,很快便冷场了。
就在这冷清的时刻!
古尘识海深处,老古那极少失态的、带着极度震惊与狂喜的尖啸,如同平地惊雷般猛然炸响,那声音甚至引动了古尘自身魂海的剧烈波动。
“虚空石!是虚空石!我的天!这怎么可能?!蕴含最纯粹空间本源法则的神物!足以承载一方小世界的基石!这等只在混沌初开时诞生的至宝,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小子!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它,快!用你所有的钱!抢也要抢到手。这东西的价值,根本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快叫价。”
古尘心头剧震!能让零七如此失态的东西,绝对是惊天动地的至宝!他毫不犹豫,立刻举牌,声音清晰传遍全场:
“十五万!”
这突兀的叫价,让冷场的气氛微微一滞。众人目光投向二楼那个不起眼的包厢,带着好奇与不解。
“二十万。”三楼另一个包厢,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似乎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二十五万。”古尘紧随其后。
“三十万。”苍老声音再次跟进。
“八十万!”古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这个价格,对于一块用途不明的怪石来说,已经是天价中的天价,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最终,金槌落下。黑色怪石,落入了古尘之手。侍者很快将盛放石头的特制玉盒送入包厢。
古尘没有从正门离开,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从拍卖行一处极为隐蔽的侧门滑出,瞬间没入咪咕城傍晚喧嚣而复杂的人流之中。他的背后,数道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从拍卖行高处和几条阴暗的巷口同时锁定了他的背影,杀机凛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