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青禾县下了一场久违的暴雨。雨点砸在葡萄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林砚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失眠了。

　　不是因为雨声，是因为心事。

　　白天，母亲找他谈话，说隔壁老宅院要卖，问他买不买。那院子比他家的大，位置也好，如果买下来，兽医站就能扩建，能设单独的手术室、住院部、隔离区，甚至能留一间给苏晚做办公室。

　　但价格也不便宜——十八万。对现在的他来说，天文数字。

　　“妈，“他当时说，“咱现在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我知道，“母亲叹气，“但这是个机会。错过了，以后想在老街口找这么大的地方，难了。“

　　林砚明白母亲的意思。兽医站开业一个月，名声是有了，但空间受限。现在每天散客不断，候诊区经常站满人，住院笼也不够，有些需要住院的动物只能让主人带回家，影响疗效。

　　但十八万，怎么凑？

　　贷款？他没抵押物。借钱？已经欠了张建国五千，欠了苏晚三千五（虽然她说不用还），不能再借了。找投资？他不想让兽医站沾上资本的味道。

　　雨声越来越大，像无数个小锤子在敲他的脑袋。他索性爬起来，走到诊疗室，把那面病历墙一张张看过去。

　　第1例，豆豆，细小病毒，花费300元，治愈。收入-400元。第12例，泰迪，犬瘟热，花费1870元，治愈。收入-100元。第23例，王大爷的鸡，嗉囊阻塞，花费5元，治愈。收入-10元。第100例，阿黄，骨折，花费500元，治愈。收入-200元。

　　他算了算，开业一个月，治愈100例，毛收入2120元，成本1580元，净利润540元。如果算上欠账和人情债，实际上是亏损的。

　　但账目之外，他收获了什么？

　　收获了小吴的忠诚，收获了表姐的信任，收获了张建国的认可，收获了苏晚的……他停在那页上，苏晚的“合伙人“三个字，是她自己写上去的，字迹娟秀。

　　他收获了爱情吗？他不敢确定。苏晚那个吻，是冲动，还是真心？她那句“我现在就挺好“，是拒绝，还是接受？

　　雨声忽然小了，像是给他的思考让路。他坐在诊疗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苏晚的呼吸频率同步——她就在隔壁房间，他能听见。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三毕业那年，他要去省城上大学，苏晚塞给他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说是“路费“。他没收，她哭着说：“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承诺：“回来，一定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她还在。她等了他四年，没说过一句埋怨。他开兽医站，她陪着他刷墙、贴海报、守夜、算帐。她上个月工资三千五，全投进来了，自己连件新衣服都不买。

　　这样的姑娘，他有什么理由不给她个未来？

　　但未来是什么？是这间破破烂烂的老宅院？是每天入不敷出的经营？是半夜被电话叫醒、深一脚浅一脚去出诊的辛苦？

　　他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怎么给她未来？

　　正胡思乱想，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穿着睡衣，头发披在肩上，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就知道你睡不着。“她把牛奶递给他，“在想钱的事？“

　　林砚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妈下午问我，要不要买隔壁院子。“她坐在他旁边，“我算了算，咱俩加一起，存款不到一万。“

　　“你也觉得该买？“他转头看她。

　　“该买，“苏晚点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们能自负盈亏的时候。“她掰着指头算，“现在每月净利润540元，要付得起房租、水电、人工，还要有余力，至少月净收入要到5000。按这个速度，还需要……“

　　“还需要八年。“林砚苦笑。

　　“八年就八年，“苏晚说得云淡风轻，“我等你四年都等了，再等八年，等得起。“

　　林砚看着她，忽然问：“苏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在省城找个好工作，后悔陪我回来吃苦，后悔……“

　　“后悔你个头！“苏晚打断他，“我最后悔的，是大学没学兽医，现在能帮你的太少。“

　　她把牛奶杯塞进他手里：“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隔壁院子跑不了，真有人要买，我去找我爸借钱，先拿下。“

　　“不行，“林砚坚决摇头，“不能再让你家出钱。“

　　“那就一起攒。“苏晚站起来，走到病历墙前，指着那些夹子，“这里每一个，都是一颗种子。种子多了，就是一片森林。森林有了，还怕没木头盖房子？“

　　她回头看他，眼神坚定：“林砚，我对你有信心，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

　　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林砚忽然觉得，那十八万不是压力，是动力。是让他必须成功的动力，是给苏晚一个家的动力。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那面墙。

　　“苏晚，“他轻声说，“等我攒够十八万，就向你求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你求婚，就求婚，干嘛还要等十八万？“

　　“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住在漏雨的屋子里。“

　　“我现在就住在漏雨的屋子里，“她指指自己房间，“昨晚雨大，我那儿也漏了一滴。“

　　“真的？“

　　“真的，“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不信你看。“

　　林砚跟过去，她推开门，指着墙角：“那儿，漏了一滴。“

　　他凑过去看，哪里是漏雨，是墙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笑脸，写着：“林医生，加油！“

　　他回头，苏晚站在门口，背着手，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你耍我。“

　　“谁让你那么好骗。“

　　他作势要打她，她笑着躲开。两人在院子里追闹，笑声惊醒了母亲，她在窗口喊：“大半夜的不睡觉，闹什么！“

　　两人立刻噤声，像被抓包的小学生。等母亲窗户关了，苏晚才小声说：“林砚，我不要十八万，我只要你。“

　　说完，她红着脸跑了。

　　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便利贴。他把便利贴贴在病历墙的最上方，像一面旗帜。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真的攒够了十八万，买了隔壁院子，把兽医站扩建成全县最大的动物医院。苏晚穿着白大褂，在诊疗室里忙碌，抬头冲他笑。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一个月前，他还有些迷茫，有些忐忑。现在，眼神里只有坚定。

　　他知道路还很长，也知道钱很难赚。但没关系，他有100份病历，有苏晚，有整个青禾县的支持。

　　十八万算什么？不过是1800个五百块，不过是再治愈1800个豆豆，不过是再等苏晚四年。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