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站开业的头一晚，林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夏蝉最后的鸣叫，意识在清醒与困倦间反复横跳。他数过羊，数过牛，甚至把兽医内科学的目录背了三遍，可睡意就是不来。

　　凌晨一点，他索性爬起来，把明早要用的器械又消毒了一遍。紫外线灯在诊疗室里泛着幽蓝的光，不锈钢器械在灯下闪着冰冷的光泽。他拿起那把苏晚送的听诊器， tubing在指尖绕来绕去，仿佛这样就能绕平心里的忐忑。

　　“睡不着？“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

　　“妈，你怎么也没睡？“

　　“起来给你煮点安神汤，“母亲端着碗进来，热气混着红枣的甜香，“明天要早起，得睡好。“

　　林砚接过汤，温度刚好烫着掌心：“妈，你说会有人来吗？“

　　“会，“母亲坐在诊疗床边，“王大爷家的狗疫苗约的早上八点，李婶家的猫绝育约的九点，还有晚晚她班上七个孩子，说好带宠物来体检。这就有九个了。“

　　“才九个……“

　　“九个还少？“母亲拍他肩膀，“你张叔的诊所开业第一天，就一只鸡，还是他自己家养的。“

　　林砚被逗笑了，喝了两口汤，胃里暖和起来：“妈，要是搞砸了……“

　　“搞砸了回家，妈养你。“母亲说得理所当然，“但搞砸前，你得拼尽全力。这是你爹留下的老宅院，是你自己选的牌子，是晚晚陪你跑上跑下置办的。砸了得有个说法。“

　　正说着，窗外传来轻微响动。林砚警觉地探头，看见苏晚正蹲在院墙根下，用手机照着什么。

　　“你干嘛呢？“他开窗低声喊。

　　苏晚吓得差点摔了手机，抬头瞪他：“你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

　　“我在给你埋'宝藏'。“她神秘兮兮地招手。

　　林砚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她在葡萄架下挖了个小坑，往里放了个玻璃瓶。

　　“什么玩意儿？“

　　“许愿瓶，“苏晚把土填平，“我写了张纸条，埋在这儿。如果兽医站能开满一年，我们再挖出来看。“

　　“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拍拍手上的土，“说出来就不灵了。“

　　两人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夜的青禾县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狗吠。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剥开一颗塞进他嘴里：“吃甜的，心里就不慌。“

　　“谁说我慌了？“林砚嘴硬。

　　“你每次慌的时候，就会玩听诊器 tubing。“她指了指他手里那团乱麻，“从小就这样。“

　　林砚低头一看，果然把 tubing缠成了死结。他不好意思地解开，也剥了颗糖给她：“那你不慌？“

　　“慌啊，“苏晚含着糖，声音含糊，“我怕你太累，怕你不被理解，怕你半途而废。但我更怕的，是你过得不开心。“她转头看他，月光下眼睛亮晶晶的，“在省城那三个月，你每次打电话，声音都是哑的。但你回来这一个月，话多了，人也精神了。所以就算兽医站黄了，只要你高兴，就值。“

　　“黄不了，“林砚把糖嚼得嘎嘣响，“有你这个首席助理，有我妈这个后勤部长，有张叔这个技术总监，黄不了。“

　　“我还给你拉了第一波客户呢，“苏晚得意地数着，“我班上二十三个孩子，至少十五家养宠物。我跟他们说，林老师是专业的，比省城医生还厉害。孩子们回家一说，家长多少会信一点。“

　　“你怎么说的？“

　　“我说，“苏晚清了清嗓子，模仿小孩子的语气，“林叔叔特别厉害，他能让生病的小狗尾巴摇起来，能让猫咪的呼噜声变响。他还有魔法，能让小鸡不生病，小鸭游得快。“

　　林砚笑得前仰后合：“我成魔法师了？“

　　“对孩子们来说，你就是魔法师，“苏晚认真道，“他们用童话的眼光看世界，我就用童话的方式介绍你。等他们发现你真的能治好宠物，信任就建立了。“

　　两人聊到凌晨三点，困意终于袭来。苏晚打着哈欠回家，林砚回到值班室，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颗她塞给他的奶糖。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高考的考场里，作文题是“我的理想“。他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交卷时老师却说：“字数太多，零分。“

　　他急得满头大汗，惊醒过来，发现天已经微亮。手机显示五点三十分，离约定的第一个客户还有两小时十五分。

　　他起床洗漱，穿上白大褂。这件白大褂还是大学毕业时学校发的，袖口有点脱线，但他熨得平平整整。他在镜子前整理衣领，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亮。

　　走出房间，母亲已经在厨房忙碌。早餐是牛肉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碗底埋着一根完整的鸡腿。

　　“妈，这也太丰盛了。“

　　“开业第一顿，得吃得好。“母亲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吃完去把牌子上的红绸解了，挂着不好看。“

　　六点四十五分，苏晚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米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仪式。

　　“你这是……“

　　“今天是你开业，我得给你撑场面。“她转了个圈，“怎么样？“

　　“美。“林砚由衷地说。

　　她脸一红，把话题岔开：“走，解红绸。“

　　两人站在牌子下，林砚爬上梯子，苏晚在下面指挥。红绸被解开，在风中飘了最后一下，然后被她仔细叠好，收进包里。

　　“留着，“她说，“以后周年庆再用。“

　　七点三十分，王大爷牵着大黄狗出现在巷口。大黄老了，走路慢吞吞的，看见林砚，尾巴摇了两下。

　　“小林医生，“王大爷手里攥着张红纸，“我给你带了开业贺礼。“

　　展开一看，是幅对联。上联：妙手仁心治百病；下联：回春妙手济众生；横批：兽医之光。

　　字迹歪歪扭扭，是王大爷自己写的。林砚小心地收好，郑重道：“王大爷，我一定对得起这幅对子。“

　　“对子对子，就是个心意，“王大爷摆手，“主要是我家大黄，今天该打疫苗了。“

　　林砚蹲下身，给大黄做基础检查。体温正常，心跳有点慢——毕竟是十三岁的老狗了。他熟练地配好疫苗，在脖子上消毒，进针，推药，拔针，一气呵成。

　　大黄哼都没哼，只是舔了舔他的手。

　　“好狗，“林砚拍拍它的头，“王大爷，疫苗本我给您建一个，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上门打。“

　　“上门？“

　　“对，大黄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以后打疫苗、做体检，我都去您家。“

　　王大爷眼眶有点湿：“这……这多不好意思。“

　　“应该的。“林砚把疫苗本递给他，“您是我第一个客户，得有特殊待遇。“

　　送走王大爷，林砚在诊疗日志上记下第一笔记录：2022年7月23日，客户：王德发（王大爷），动物：田园犬，大黄，13岁，疫苗：狂犬疫苗加强针。收费：0元（开业优惠）。

　　这一天，注定漫长。但从大黄的尾巴摇动开始，林砚知道，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是作为一个失败的大学生，而是作为青禾县的林医生。

　　诊疗箱就放在手边，里面装着的初心，终于有了安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