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县的秋意日渐浓稠,晨起的风裹着田埂上的枯草气息,钻进老街口的宅院。葡萄架的叶子褪了些绿,边缘泛着淡淡的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诊疗室的白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砚刚给一只腹泻的土狗换完药,正低头擦拭诊疗台,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着男人焦灼的呼喊。
“林医生!林医生!快救救我的鹅!”
声音未落,一个穿着蓝布褂的中年男人已经冲进院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白鹅。那鹅脖颈肿得老高,像被人硬生生吹胀了似的,脑袋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男人是邻村的养殖户老周,脸膛被风吹得黝黑,额头上满是汗珠,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林医生,你快看看!”老周把鹅小心翼翼地放在诊疗台上,声音都带着颤,“这鹅三天没吃东西了,水都咽不下去。我按老法子喂了香油,想让它顺顺,结果越喂越肿,现在连脖子都抬不起来了!”
林砚伸手轻轻托起鹅的脖颈,指尖刚触到肿胀的部位,就感觉到坚硬的异物感,隔着薄薄的皮肤,能隐约摸到一团不规则的硬块。他指尖微微用力,鹅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挣扎着想要扭动身体,却因为虚弱,只是徒劳地扑腾了两下翅膀。
“是食道阻塞。”林砚的声音平静却笃定,他轻轻掰开鹅的喙,借着晨光往里看,食道深处黑乎乎一团,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它应该是吃草的时候,吞了不该吞的东西。”
“不该吞的东西?”老周急得直跺脚,“我那草场除了草就是草,能有啥别的?难道是塑料袋?”
林砚点点头:“大概率是,现在田间地头的塑料碎片多,鹅吃草不仔细,很容易误食。”他转身从器械柜里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食道壁太薄了,硬掏肯定不行,得用内窥镜看清楚位置,再慢慢取出来。”
苏晚端着消毒盘走过来,里面整齐摆放着酒精棉片、止血钳和无菌纱布。她见老周一脸茫然,轻声解释:“内窥镜能顺着食道伸进去,屏幕上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取异物的时候就不会伤着鹅。”
老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诊疗台上的鹅:“林医生,你可得小心点,这鹅可是我花一百多块买的种鹅,指望它下蛋孵小鹅呢!”
林砚没应声,只是专注地做着准备。他从储藏柜里搬出那个二手的纤维支气管镜,这是他当初咬牙花三千块从省城淘来的,镜片有些模糊,但在县城的诊疗场景里,已经算是顶好的设备了。苏晚帮着接通电源,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林砚专注的侧脸。
“得先固定好它。”林砚示意老周帮忙,“你按住它的身体和翅膀,别让它乱动,我要插管了。”
老周立刻俯身,双手稳稳地按住鹅的身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林砚拿起一根经过消毒的细导管,蘸了些医用润滑剂,小心翼翼地探进鹅的喙里。鹅的食道比鸡的粗些,但也脆弱得很,他动作极慢,导管顺着食道缓缓下行,每推进一厘米,都要停顿片刻,观察鹅的反应。
“慢点,再慢点。”苏晚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着林砚的动作。她想起张建国上次的叮嘱,禽类的食道黏膜只有 0.5毫米厚,稍不留神就会穿孔,到时候神仙也难救。
导管推进到十厘米左右时,鹅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脖子猛地一扭,嘴里溢出少量带血的黏液。林砚立刻停手,抽出导管,只见管口沾着淡淡的血丝,他的心瞬间沉了一下。
“黏膜已经有点损伤了,不能再硬插。”林砚用酒精棉片擦拭导管,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苏晚,把 8号镜管拿来,再准备点止血凝胶。”
苏晚连忙应声,转身去取器械。老周看着那丝血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林医生,这……这不会有事吧?”
“问题不大,但得更小心。”林砚安抚道,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他换上更细的 8号镜管,这次没有直接推进,而是先在镜管前端涂了一层薄薄的止血凝胶,“这样能减少摩擦,也能及时止血。”
他再次将镜管探入鹅的食道,这次的动作慢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屏幕上渐渐出现食道内部的影像,因为黏膜有些充血,整个食道壁泛着淡淡的红,像熟透的樱桃。往下推进了约莫五厘米,一团黑色的异物终于出现在屏幕中央,边缘不规则,紧紧卡在食道中下段。
“找到了,是塑料袋碎片。”林砚的声音透着一丝释然,他转头对老周说,“卡在食道中间了,得用镊子夹出来,你再坚持一会儿。”
老周连忙点头,按住鹅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林砚从器械盘里拿起长柄镊子,这把镊子是张建国特意托人从市里买来的,尖端带着防滑纹路,夹取异物时更稳。他小心翼翼地将镊子顺着镜管旁的缝隙探进去,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手指细微地调整着角度。
屏幕上,镊子的尖端一点点靠近黑色塑料袋,距离越来越近,林砚的呼吸都放轻了。他能清晰地看到,塑料袋边缘已经有些嵌进黏膜里,周围的组织因为长期挤压,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
“不能太用力,不然会把黏膜一起撕下来。”林砚在心里默念着张建国笔记里的话,指尖微微用力,镊子轻轻夹住塑料袋的一角。就在夹住的瞬间,鹅又一次挣扎起来,屏幕上的影像剧烈晃动,林砚立刻松了点力气,等鹅稍微平静,才慢慢开始往外拉。
每拉一下,都要停顿片刻,观察黏膜的反应。塑料袋被一点点拽出来,过程中,又有少量血丝渗出,苏晚连忙递上蘸了止血凝胶的棉签,林砚借着镜管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将凝胶涂在出血点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院子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和老周粗重的呼吸声。阳光慢慢移动,光影在诊疗台上挪了大半,林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晚悄悄递过一张纸巾,他却没顾上接,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
“快了,再坚持一下。”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能感觉到塑料袋已经松动,只要再轻轻一拉,就能完整取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稳住,缓缓用力,屏幕上的黑色异物终于被完整地拉了出来——是一团揉得皱巴巴的黑色饲料袋碎片,上面还沾着少量黏液和血丝。
林砚迅速抽出镜管和镊子,将塑料袋碎片放在消毒盘里。老周怀里的鹅像是松了口气,脖颈微微动了动,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睛里多了些神采。苏晚连忙递上温水,林砚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慢慢喂到鹅的嘴里,这次,鹅顺利地咽了下去。
“活过来了,活过来了!”老周激动得直拍大腿,眼眶都有些发红,“林医生,你真是神了!比县里的老兽医还厉害!”
林砚没接话,只是仔细检查着鹅的食道黏膜,确认没有穿孔后,才松了口气。他从药柜里取出一支消炎药和一支黏膜保护剂,配好药后,在鹅的翅膀根部做了肌肉注射。
“食道黏膜有轻微损伤,这三天只能喂流食。”林砚把鹅递给老周,叮嘱道,“用玉米面熬成稀糊,放温了再喂,每次别喂太多,一天分四次。另外,草场里的塑料碎片赶紧清理干净,以后喂食的时候多留意着点。”
老周连连点头,把林砚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百元大钞,往林砚手里塞:“林医生,这是诊疗费,你收下!剩下的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辛苦你了!”
林砚推脱着把钱推回去五十:“不用这么多,治疗费五十,药费三十,一共八十块。”
“这怎么行!”老周急了,“你忙活了这么久,还这么小心,八十块太少了!”
“该多少就是多少。”林砚坚持道,“治病救人是本分,不是为了多收钱。你把鹅照顾好,让它早点康复,比什么都强。”
老周见林砚态度坚决,只好收下找零,抱着鹅千恩万谢地走了。鹅在他怀里“嘎嘎”叫了两声,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充满了生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苏晚忍不住感慨:“你刚才操作的时候,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稍微一动,就伤着鹅的黏膜。”
林砚摘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确实惊险,禽类的食道太脆弱了,稍微用力不当,就可能造成穿孔。”他想起刚才操作时,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张建国笔记里的话——“禽类食道黏膜薄如蝉翼,操作需轻三分,慢三分,慎三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感激。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张建国送给他的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禽类导管使用”那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泛黄,但每一个字都力道十足。页面上画着不同型号的导管和食道的剖面图,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注解,都是张建国多年的经验总结。
“张叔说得对,给禽类看病,不能按省城的标准来。”林砚轻声说,“县城的鸡鸭鹅,都是农户散养的,体质和食道结构都更脆弱,必须用更细的导管,更轻柔的动作。”
苏晚凑过来看笔记本,手指轻轻拂过页面上的注解:“张叔真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她顿了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对了,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把这台内窥镜跟县畜牧站共享。”
“共享?”林砚有些疑惑。
“是啊,”苏晚解释道,“畜牧站那边缺精细的检测设备,遇到禽类食道阻塞、异物卡顿的病例,处理起来很麻烦。咱们把设备共享给他们,他们有需求可以来咱们这儿用,每次收点使用费,既能分摊设备成本,还能扩大咱们的影响力。”
林砚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确实不错。这台二手内窥镜花了他三千块,到现在只用过寥寥几次,利用率不高。跟畜牧站共享,既能让设备物尽其用,又能跟官方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一举两得。
“你说得对,这事我来跟张叔说。”林砚合上笔记本,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张叔在畜牧站人脉广,有他帮忙牵头,这事肯定能成。”
苏晚笑着点点头,转身去整理消毒后的器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鬓角的碎发泛着淡淡的金光。林砚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从兽医站开业到现在,苏晚一直陪着他,出谋划策,忙前忙后,不仅是他的助理,更是他最默契的伙伴。
他走到苏晚身边,看着她把器械一件件放进消毒缸里,轻声说:“苏晚,谢谢你。”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能想到这么好的主意,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真诚。
苏晚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继续整理器械,声音细若蚊蚋:“咱们是合伙人,我当然要跟你一起想办法。”
林砚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拿起那台内窥镜,仔细地擦拭着镜管,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台设备不仅能救治更多的禽类,也能让青禾兽医站在县城的立足之路,走得更稳、更远。
秋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葡萄架上的叶子沙沙作响。诊疗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温馨而踏实。林砚把擦拭干净的内窥镜放进专用的箱子里,心里默默想着:以后每一次操作,都要像今天这样,小心翼翼,守护好每一个脆弱的生命,不辜负张叔的教导,不辜负苏晚的支持,更不辜负自己当初回乡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