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枫城，灵华宗治下三十六仙城之一。

　　大雪压城，天地皆白。

　　“鲤仙阁”的棉帘被一只冻得发红的手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与几片飞旋的雪花。

　　“老板娘，收鱼么？”

　　易笙晃了晃手中半旧的鱼篓，篓口微倾，一道流火般的赤红光泽倏忽一闪，将昏暗店堂映亮了些许。

　　柜台后，正在提笔对账的妇人抬起头，瞬间就被那抹赤红勾了魂去。

　　“火灵鲤？”

　　她旋即起身，绕出柜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

　　这等天气，寒锁江河，火灵鲤早该沉入江底蛰伏，便是炼气修士苦守十日，也未必能见一片鳞影。

　　老板娘目光扫过易笙。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周身半点灵光也无，分明是个没开脉的凡胎。

　　甚至，连个钓竿都没。

　　老板娘凤眼一眯，“哪来的？偷的抢的？”

　　“钓的。”

　　易笙僵硬的脸上努力扯出个弧度，牙齿轻轻磕碰，“天冷，能进去说话么？顺便讨碗姜汤。”

　　老板娘微微一顿，侧身：“进来吧。”

　　片刻后，老板娘指尖轻触那尾的赤鳞，眼底掠过一丝惊色。

　　鳞甲坚密如铁，色泽纯正如火，体态矫健修长，确是野生的极品，称得上“鲤王”二字。

　　“出个价，先说好，别想狮子大开口。”

　　她语气又快又冷，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叩。

　　“这次白送给老板娘。”

　　一碗滚烫的姜汤下肚，易笙刚有点生气的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之色。

　　他迅速调整心态，说道：“往后一个月，我至少还能送来十条这般品相的火灵鲤，打八折。”

　　“无事献殷勤，你想干嘛？”

　　老板娘顿生警觉，凤眼微挑，

　　“想请老板娘帮个小忙。”

　　易笙迎上她的目光，手看似随意地搭上腰间，那块刻着“杂”字的玉牌露了一角。

　　“戒律堂的杂鱼？”

　　老板娘目光扫过玉牌，嗤笑道：“怎么着，来问仙灵潭的事？”

　　戒律堂负责的是修士和妖魔之事，和她这鱼店老板的交集，除了来吃灵鱼，就只有最近发生的案件了。

　　所谓仙灵潭，是灵华宗在洛枫城中一处灵鱼养殖之地。

　　七日之前，潭中珍稀的龙鱼王丢失，结果一查账目，发现三年之内，多有偷卖灵鱼的事情发生。

　　最终，主管仙灵潭又出身世家的魏总管没事，手下的梁执事却被定罪入狱。

　　“这案子一潭浑水，底下不知缠着多少利益纠葛。我这小店，当初被卷进去做个旁证已是惹了一身腥，哪还敢再蹚这漩涡？”

　　老板娘语速飞快，脸色变化更快。

　　那尾珍贵的火灵鲤王连带着鱼篓被塞回易笙怀里。

　　棉帘再次掀起，寒风卷着雪花，将少年单薄的身影重新吞没。

　　“难啊。”

　　易笙抱着鱼篓，站在深雪里，望着“鲤仙阁”的招牌轻轻叹了口气。

　　他接连走了几家有牵扯的鱼店，结果都是被拒。

　　身为灵华宗治下仙城中杂役弟子，根骨资质不足，若想晋升外门，唯有积累贡献值，才能参加考核。

　　只是动辄以十年计，委实难熬。

　　此番仙灵潭案，被定罪的梁执事师弟，戒律堂赵军赵执事，为了翻案，昨日许下重诺，谁能力证梁执事清白，他便将自己本年全部的宗门贡献值转让。

　　那是足以让他省却十年苦功的捷径，也是易笙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破局而上的机会。

　　好在魂穿之人，一周前觉醒的系统让他多少有点底气。

　　“系统。”

　　易笙心中默念。

　　眼前有淡青色光幕如水展开，中央一青竹钓竿的虚影静垂。

　　正是凭着系统的垂钓之能，他才能在这万籁俱寂的冰封时节，钓起这尾令人咋舌的火灵鲤王。

　　本想以此为敲门砖，从“鲤仙阁”老板娘嘴里找些线索，如今看来，这些人精做了多年修士的生意，知道轻重，一尾灵鱼和交易许诺，远不足以撼动人避祸的本能。

　　“只能另作他想了。”

　　易笙摇摇头，抱紧鱼篓，转身朝城北走去。

　　那里拥挤着流落至此的贫民。

　　五年前父母死于妖魔之乱，他随着老舅来到洛枫城，安家于其中。

　　穿过歪七扭八的小巷、他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院门，

　　刚一进屋，就见炉火之上，鱼汤翻滚，鲜香四溢。

　　“又钓大鱼回来了？这个头真是不小。”

　　自己的便宜老舅吴半仙就着一碟花生米，啜着劣酒，见易笙倒鱼入缸，咧嘴一笑，继而又摇了摇头，“不过，比起你第一次钓的那条，还不够看。”

　　显然，自己外甥爆发多天的钓鱼能力已经让他习以为常了。

　　易笙闻言，动作一顿，想起自己刚弄懂这系统的用法，第一次垂钓的场景。

　　“这条不准备吃。”

　　他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房子，“老舅，明天你去找个店铺把鱼卖了，足够咱们找个好点的房子住。”

　　“找啥房，你月钱都换了贡献值，兜比脸干净，留着自己用吧。”

　　吴半仙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房子的事别琢磨了，琢磨琢磨怎么把杂字牌换成外门腰牌，那才是正经。”

　　“没那么容易，你以为是钓鱼啊。”

　　易笙坐下，捏了粒花生，伸手就想偷杯酒喝，只是手还没摸到酒杯，就被打断。

　　吴半仙夹了块鱼肉，吃得有滋有味，有感而发：“要是进外门也能像你钓鱼一样，想钓啥，一竿下去就中，那可就美了。”

　　易笙半空中手指，微微一紧。

　　进外门如钓鱼？

　　想钓啥，一竿子下去就中？

　　如果自己的钓竿甩去的地方不是河里的鱼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蹿起，却如一道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夜深，雪落无声。

　　子时更鼓响过。

　　易笙盘坐榻上，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淡青光幕。

　　连日摸索，他也大概摸清了这系统的用法。

　　比如昨天，他垂钓之前向系统发问。

　　“系统，我想垂钓火灵鱼。”

　　【收集银纹蚯蚓，可钓取火灵鲤】

　　看似简单，其实古怪。

　　求果而知因，得因再钓果。

　　这是系统的运作方式。

　　若是拿着银纹蚯蚓想直接垂钓，亦或问系统能钓什么，那系统根本不会有回复。

　　而且每日只有一次问询和垂钓的机会，无论你有没有垂钓，子时准点重置。

　　但老舅的那番话却点醒了他。

　　先前，他思路受限，只想着钓水里的鱼。

　　若是这系统不止能钓鱼呢？

　　若是这系统本身，能甩向万物因果、无所不钓呢？

　　他呼吸微微一滞，仿佛看到了无尽水面下浮现出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只是这次垂钓的“果”是什么呢？

　　是谁偷了龙鱼王？

　　还是证明梁执事清白的证据？

　　都不合适，需要一个更精确、指向性更直接的果。

　　思忖再三，他心中默念，将自己所求之果，化作清晰的意念抛入光幕

　　“系统，我想垂钓仙灵潭魏总管偷卖灵鱼的证据。”

　　光幕之上，涟漪层层漾开。

　　一行字迹，由模糊至清晰，缓缓浮现：

　　【收集……垂钓……】

　　下一刻，易笙紧紧抿住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一点一点向上弯起。

　　原来如此。

　　谁说我这竿，只能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