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活的。
这不是诗意的修辞,而是雷鹏坤坐在冰冷的岩石平台上,听着下方白骨荒原传来的窸窣声、远处沼泽永无休止的沉闷蛙鸣,以及更远处、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巨大心脏搏动般的“咚……咚……”声,所获得的、最直观的感受。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缺失光线,而是无数未知生命形态的帷幕,是恐惧本身滋生的温床。
平台很小,挤着九个人,其中两个重伤。小刘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腿上的伤口在简易包扎下依旧散发出甜腥的腐臭味。苏晴守着他,每隔几分钟就探一下他的颈动脉,脸色在透过浓雾的惨淡月光下,白得像纸。老赵靠坐在岩壁边,腿被曾治兵用树枝和撕碎的衣物固定住,额头上全是疼出来的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握着他的开山刀,眼睛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炭火,死死盯着下方的黑暗。
陈宇和其他几名年轻的队员蜷缩在平台最内侧,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半是冷的,这湿热的谷地入夜后温度骤降,湿气透过衣物往骨头缝里钻;另一半是吓的,是肾上腺素耗尽后虚脱式的恐惧。只有曾治兵和雷鹏坤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内心的弦也已经绷到了极限。
曾治兵坐在平台边缘,双脚悬空,猎刀横在膝上。他闭着眼,但雷鹏坤知道他没睡。这个前特种兵的呼吸悠长而均匀,耳朵却在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点异动。偶尔,下方会传来大型蛙类跳跃的“噗通”声,或者巨型蝾螈爬过骨堆的“咔嚓”声,他的眼皮会微微颤动,握刀的手指会收紧几分。
雷鹏坤则靠着岩壁,尽量让僵硬的身体放松。他手里攥着那片暗绿色的玉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螺旋状的纹路。月光太暗,看不清细节,但那种精细、规律的雕刻感,绝非远古先民随意为之。这像是一种记录,一种编码。记录什么?记录祭祀的次数?祭品的种类?还是……记录某种周期?
他想起洞穴岩画,想起那重复出现的、被祭祀的长条形生物,想起小刘谵妄中的呓语——“它在下面……吃够了祭品……就要醒了……”
醒了。什么醒了?是那条湖中的、疑似史前巨兽的怪蛇?还是别的、更深处的、更古老的东西?
雷鹏坤的目光投向谷地中央,蛙鸣传来的方向。那里的雾气最浓,在稀薄的月光下,像一锅翻滚的、墨绿色的浓汤。蛙鸣依旧沉闷,但仔细听,似乎夹杂了一些新的、更尖锐的声音,像是幼蛙的鸣叫,但音量却大得离奇。难道那片沼泽,不仅是巨型蛙类的栖息地,还是它们的……繁殖场?联想到在分解者“巨虫”那里发现的细小卵粒,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在雷鹏坤脑中成型。
如果这片绝地的生物巨型化,真的是由地热、放射性等异常环境诱发,再加上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湖中巨蛇)的某种“镇压”或“催化”作用,那么,这里很可能已经形成了一个完全孤立、高速进化的生态系统。巨型蜘蛛是顶级的伏击者与编织者,控制着上层洞穴和裂缝;巨型蚯蚓是地下世界的清道夫和改造者,同时可能也承担着“松土”和“施肥”的功能,维持着特殊植物的生长(比如那些发光的苔藓和奇异的菌类);那些分解者“巨虫”是终极的回收站,将一切有机物彻底分解,重新投入循环。而沼泽里的巨型蛙类,则是这片湿地的霸主,控制着水源和低地。至于狼群,可能是被驱赶或被吸引到这片生态系统的边缘,作为外围的“清道夫”和次级掠食者。
那么,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白骨荒原,就是这个生态系统的“垃圾填埋场”或者说“公共墓地”?所有掠食者吃剩的残骸,最终都会被那些“巨虫”拖到这里,分解殆尽,只留下累累白骨,和富含矿物质的钙化土?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总感觉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那个让狼群畏惧退走、让蜘蛛和蚯蚓不敢越界、让先民持续数千年祭祀的、湖中的、被画在岩画中央的长条形生物,它在这个生态金字塔中,到底处于什么位置?仅仅是顶级掠食者吗?还是说……它是这一切的“源头”,或者“核心”?
雷鹏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疲惫和寒冷侵蚀着他的思考能力。他收起玉片,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活到天亮,然后……然后怎么办?退回蜘蛛和巨蚯蚓的地盘是死路,前进是未知的、可能有更恐怖东西的沼泽和湖泊,留在这高处的平台,没有食物,没有水,伤员得不到救治,也是等死。
“曾队,”他压低声音,挪到曾治兵旁边,“天亮了,我们往哪走?”
曾治兵睁开眼,望向东方。浓雾遮蔽了天光,但天空的颜色确实在从墨黑转向一种更深沉的藏青。“不能回。蜘蛛和蚯蚓的地盘,我们闯不过第二次。”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下面那些蛤蟆和蜥蜴,白天可能会退回沼泽深处,但不会全退。而且沼泽本身,是死地。”
“那我们……”
“往高处走。”曾治兵打断他,指了指他们背靠的、近乎垂直的山壁上方,“这山不高,但很陡。如果我们能爬到山顶,或者至少是更高的地方,也许能看到出路,或者至少能摆脱下面的东西。而且,”他顿了顿,“高处通常风大,也许能吹散一些雾气,让我们看清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
爬上去。雷鹏坤抬头看向上方。岩壁在稀薄的晨光中显露出狰狞的轮廓,陡峭,布满裂缝和风化形成的突起,但对于没有专业攀岩装备、人人带伤、精疲力竭的队伍来说,这无异于自杀。
“没有绳子,老赵的腿……”雷鹏坤艰难道。
“有裂缝,有凸起,能爬。”曾治兵的语气不容置疑,“老赵的腿,我和你,用绳子把他绑在身上,带上去。其他人,互相照应。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留在下面是等死。”
雷鹏坤沉默了。他知道曾治兵是对的。留在平台上,要么渴死饿死,要么等下面那些东西找到爬上来(或者跳上来)的办法。攀岩虽然危险,至少有一线生机。
“小刘怎么办?”他看向那个昏迷的年轻队员。苏晴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黯淡。小刘撑不到天亮了。
曾治兵也看向小刘,沉默了几秒。“带上。至少……带他上去。死,也别死在这些东西嘴里。”
这话很残酷,但没人反对。死在同类身边,总好过成为下面那些怪物的口粮,再变成一堆布满孔洞的白骨。
天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浓雾,将谷地染成一片灰白惨淡的颜色。能见度好了一些,但雾气依旧很浓,只能看到百米开外。下方的白骨荒原在晨光中更显狰狞,累累白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浓雾中,像一片死亡的海洋。沼泽方向的蛙鸣声在白天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没有停止,只是变得更加沉闷、悠长,像是在积蓄力量。那些巨大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似乎退到了沼泽深处,但仍有少数在骨堆边缘徘徊,金黄色的眼睛偶尔在雾气中闪烁。
是时候了。
曾治兵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检查了那条固定在岩柱上的登山绳。绳子还算牢固,但长度只够垂到下方一半的高度。剩下的,需要徒手攀爬。
“我第一个上,探路,固定保护点。”曾治兵把绳子的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雷鹏坤,“你最后,看着点老赵和小刘。林工,苏医生,你们跟着我,找好落脚点。其他人,互相照应,注意脚下。”
没有动员,没有豪言壮语。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生死一搏。
曾治兵深吸一口气,抓住岩壁上一条突出的裂缝,脚蹬上一处凸起,开始向上攀爬。他的动作稳而有力,虽然身上有伤,但特种兵出身的底子还在。岩壁虽然陡峭,但风化严重,裂缝和凸起很多,对于有经验的人来说并非绝路。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每一次换手都确保抓牢。爬了七八米,他在一处相对稳固的岩缝里打进一枚岩钉,把绳子穿过,做了一个简易的保护点。
“上。”他朝下喊道。
林静第二个。她虽然体力不如男人,但心思细腻,观察力强,总能找到最适合的落脚点和抓手。她攀爬的速度不快,但很稳。苏晴紧随其后,这位外科医生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攀爬起来竟也不慢。
接着是陈宇和其他两名助理。恐惧激发了他们的潜能,加上曾治兵在上方拉拽保护,他们磕磕绊绊,但也陆续爬过了最陡的一段,抵达了曾治兵所在的第一个小平台。
轮到老赵和小刘了。这是最难的。雷鹏坤和另一名还算强壮的助理,用剩余的绳索把小刘牢牢绑在简易担架上,然后用长绳做成背带,将担架固定在雷鹏坤背后。老赵则用另一条短绳,把自己和那名助理的腰连在一起,由助理在前面拉,他在后面用没受伤的腿和手臂配合。
“老雷,撑住。”老赵看着雷鹏坤背后昏迷的小刘,哑着嗓子说。
雷鹏坤点点头,没说话。背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且还要攀岩,这难度陡增。但他没有选择。他抓住曾治兵放下的绳子,试了试力道,开始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粗糙的岩壁磨破了手掌,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背后的重量让他重心不稳,每一次换手都要拼尽全力。他能感觉到小刘身体的温度在迅速流失,那微弱的心跳隔着一层担架和衣物,敲打在他的背心,像最后的倒计时。
下面的平台上,只剩下了老赵和那名助理。助理先上,老赵紧随其后,用一只手臂和一条腿,配合着绳子,艰难地向上挪动。他受伤的腿用不上力,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
攀爬是缓慢而折磨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小时。雷鹏坤感觉自己的手臂肌肉在颤抖,肺部像着了火。他不敢往下看,只能死死盯着上方曾治兵和林静伸出的手,盯着那块越来越近的、狭窄的安全平台。
就在他距离平台只剩最后两三米,曾治兵的手几乎要够到他的手腕时,下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和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
雷鹏坤心脏骤停,猛地低头。
是那名助理!他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碎裂脱落,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滑倒!而连接着他和老赵的那条短绳猛地绷直,将猝不及防的老赵也带得一歪!老赵受伤的腿根本无法支撑,整个人被绳子扯得脱离了岩壁,吊在了半空!只有一只手臂还死死抠着一条岩缝,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随时可能坠落!
“抓紧!”曾治兵的吼声从上方传来。他半个身子探出平台,一只手死死抓住保护绳,另一只手伸向雷鹏坤,“别管下面!先上来!”
雷鹏坤脑子一片空白。本能让他想伸手去抓住曾治兵,但身体的动作却慢了一拍。他看向下方,老赵的脸因为痛苦和用力而扭曲,他抠着岩缝的手指在巨大的拉力下正在一点点滑脱!那名助理在下方胡乱蹬踏,试图重新找到着力点,但越挣扎,绳子晃得越厉害。
“割断绳子!”老赵突然嘶吼,声音因为剧痛和决绝而变形,“割断!快!”
连接他和助理的绳子,是他最后的生命线,也是勒住他脖子的绞索。助理在下方挣扎,每一次晃动都在消耗老赵本已不多的力气。如果助理先掉下去,巨大的下坠力会瞬间把老赵也扯下去!唯一的生机,是牺牲掉助理,让老赵有瞬间调整重心、重新抓稳的机会。
“不!!”那名助理也听到了,发出绝望的尖叫。
曾治兵的眼神冰冷如铁,他看向雷鹏坤,又看向下方。没有时间犹豫了。老赵的手指正在滑脱,最多再有三秒。
雷鹏坤看到了曾治兵眼中闪过的决断。他知道曾治兵会怎么做——这个前特种兵会为了保住更多的人,做出最冷酷也最正确的选择。但雷鹏坤做不到。他是科学家,是领队,他带人进来,就要尽最大努力带人出去,哪怕只是一个。
“抓紧!!”雷鹏坤用尽全身力气咆哮,不是对老赵,而是对下方那个惊恐的助理。同时,他用尽腰腹力量,猛地向岩壁方向一荡!背后的重量(小刘)和自身的重量,加上这一荡之力,让他像钟摆一样荡向老赵所在的位置。
“你疯了!”曾治兵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雷鹏坤不管不顾,在身体荡到最高点、靠近岩壁的瞬间,伸出左手,死死抓住了老赵那条受伤腿上方、绑在腰间的绳索!巨大的下坠力传来,雷鹏坤感觉自己的手臂差点被扯断,背后的重量更是让他瞬间向下滑了一截!但他咬碎了牙,用脚和膝盖死死抵住岩壁,另一只手也抓住了绳子。
“老赵!抓住我!”雷鹏坤嘶吼,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抠进了掌心。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那只自由的手,猛地抓住了雷鹏坤的手臂。与此同时,下方的助理也在求生本能下,终于一脚蹬在了一块稳固的凸起上,暂时稳住了身形。
“往上爬!快!”曾治兵在上面大喊,和平台上的林静、苏晴一起,拼命拉拽连接着雷鹏坤的主绳。
三个人,两个半吊在岩壁上,一个背着伤员,全靠一条登山绳和几处脆弱的支撑点维系。每一次用力,每一次晃动,都让岩钉和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雷鹏坤和老赵互相借力,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下方的助理也终于找到了节奏,开始配合着向上攀爬。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雷鹏坤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平台边缘。曾治兵和林静四只手同时抓住他,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和老赵拖了上去。接着是那名助理。最后,是小刘的担架。
所有人都瘫倒在狭窄的平台上,剧烈喘息,连手指都动弹不得。雷鹏坤趴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背后的重量消失(小刘被苏晴解开),但双臂和腰腹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老赵躺在他旁边,脸色煞白,冷汗浸透了全身,但那只抠着岩缝的手,指甲已经翻裂,血肉模糊。
“你他妈……”曾治兵揪着雷鹏坤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眼睛里有血丝,有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你差点害死所有人!知不知道?!”
雷鹏坤喘息着,看着曾治兵的眼睛,沙哑地说:“知道……但我是领队。”
曾治兵死死瞪着他,几秒钟后,猛地松开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骨节破裂,渗出血丝。他没再说话,转身去检查绳索和岩钉。
短暂的休息,或者说瘫软,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必须继续向上。这个平台太小,而且不够高,并不安全。
曾治兵重新固定了保护绳,带头继续向上攀爬。这一次,他更加谨慎,每上升几米就设置一个保护点。后面的队伍也学乖了,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互相提醒着脚下的稳固。
岩壁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浓雾被高空的气流吹散了一些,视野逐渐开阔。当雷鹏坤终于爬上最后一个陡坡,手脚并用地翻上一处相对宽阔的山脊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似乎爬到了这座环状山体的顶部。或者说,是其中一道相对较高的山脊上。
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散了身上黏腻的汗水和雾气。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但天光足够亮。雷鹏坤趴在山脊边缘,向下望去。
浓雾像乳白色的海洋,沉在脚下的谷地之中,只露出几座更高的黑色山尖,像海中的孤岛。他们刚刚爬上的山脊,是这片“海洋”中最高的一道“堤坝”之一。在“堤坝”的另一侧,也就是这片环形山体的内侧,雾气要稀薄得多,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洼地,或者说盆地。盆地的边缘,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山脊。盆地中央,是那片墨绿色的、广阔的湖泊——他们昨晚遭遇金色竖瞳巨兽的地方。湖泊周围,环绕着颜色斑驳的沼泽地带(蛙鸣的来源),更外围,是他们刚刚逃离的白骨荒原。而他们最早遭遇蜘蛛和蚯蚓的洞穴、裂缝系统,则在盆地的另一侧,隐没在更浓的雾气中。
整个盆地,就像一口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的、蒸腾着不祥气息的锅。而他们,正站在锅沿上。
“老天……”林静爬了上来,瘫倒在雷鹏坤旁边,望着下方的景象,喃喃自语。作为一名古生物学家,她见过无数地质奇观和远古生态复原图,但眼前这活生生的、浓缩了数种本应属于不同地质年代、不同生态环境的恐怖生物的绝地,依旧超出了她的想象极限。
苏晴和其他人也陆续爬了上来,个个精疲力尽,但都被下方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陈宇甚至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望着。
曾治兵是最后一个上来的。他检查了所有人的状况,确认没有人掉队(除了注定要离去的),然后才走到山脊边缘,俯瞰整个盆地。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湖泊,扫过沼泽,扫过白骨荒原,最后定格在盆地中央,那片墨绿色湖泊的岸边,某一片区域。
“看那里。”曾治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雷鹏坤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湖泊的东岸,距离他们此刻所在的山脊直线距离大约两三公里的地方,有一片颜色明显不同的区域。不是沼泽的斑驳,也不是荒原的灰白,而是一种……暗沉沉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褐色。那片区域很大,形状不规则,像一块巨大的疤痕,烙印在湖畔。
“那是什么?”雷鹏坤眯起眼睛,但距离太远,雾气干扰,看不真切。
“看不清。但感觉不对。”曾治兵说,“颜色,形状,还有……周围的地形。那片湖岸很平缓,水很浅,但那里没有任何植物,连水草都没有。而且,”他顿了顿,“你们仔细听。”
所有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风声,远处沼泽隐约的蛙鸣,地底深处低沉的搏动……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持续的、类似金属片在风中轻微颤动的“嘶嘶”声,从那个方向若有若无地传来。
“是风声吗?”苏晴不确定地问。
“不是。”曾治兵摇头,“风向不对。而且,你们看那里上空的雾气。”
雷鹏坤再次凝目望去。果然,在那片灰褐色区域的正上方,盆地上空缓慢流动的雾气,似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和盘旋,像是被下方某种持续散发的东西所干扰、扰动。
“过去看看。”雷鹏坤做出了决定。站在这里固然相对安全,但没有食物,没有水,伤员得不到救治,依旧是绝路。那片区域虽然可疑,但至少提供了某种“异常”,而异常,可能意味着线索,甚至是……出路。
下山比上山更难。尤其是对于受伤的老赵和依旧昏迷的小刘。但有了从山顶俯瞰获得的大致地形认知,他们可以规划一条相对平缓的路线,沿着山脊向东北方向迂回,逐渐降低高度,接近那片灰褐色区域。
下山的路走了大半天。中间只短暂休息了两次,吃了最后一点压缩饼干,分享了所剩无几的浑浊饮水。小刘的情况越来越糟,呼吸已经微不可闻,苏晴沉默地给他注射了最后一支强心剂,但效果甚微。大家都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
当夕阳的余晖将盆地上空的雾气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灰褐色区域的边缘。
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周围高,空气干燥,带着一种类似硫磺,但又更加刺鼻、辛辣的金属气味。脚下的土地不再是松软的腐殖质或钙化土,而是一种坚硬的、布满细小孔隙的火山熔岩碎屑岩,踩上去“沙沙”作响。
接着看到的,是颜色。不是土壤的灰褐,而是某种覆盖物。大片大片、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的、带着灰褐色光泽的、角质状的薄片,铺满了眼前数百平方米的区域。薄片大小不一,小的如脸盆,大的直径超过两米,边缘微微卷曲,厚度从几毫米到几厘米不等,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令人不舒服的光泽。有些薄片已经破碎、风化,有些则相对完整,甚至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这是……”林静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块碎片。碎片很轻,质地坚韧而有弹性,表面有细微的、排列规则的菱形纹路。“……蛇蜕。”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并且瞬间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蛇蜕。爬行动物生长到一定阶段,褪下的旧表皮。
但什么蛇,需要褪下直径超过两米、面积如此巨大的皮?
雷鹏坤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他走到最近的一块相对完整的、巨大的灰褐色薄片前。这块蛇蜕呈不规则的圆筒状,摊开在地,即使已经干瘪、萎缩,依然能看出它完整时的惊人规模。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蛇蜕的直径。最粗的地方,比他的腰还要粗壮得多。水桶?不,远远不止。这蛇蜕最粗部分的直径,恐怕接近……甚至超过一米。
他想起湖中那对金黄色的竖瞳,那卡车头大小的三角形头颅。如果那是它的眼睛,它的头颅,那么它的身体该有多粗?五米?八米?甚至更粗?而长度……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铺满蛇蜕的广阔区域。这里不是一张蛇蜕,是很多张。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有些半埋在灰烬和熔岩碎屑下,有些则相对新鲜。这意味着,那条蛇,不,那条难以想象的巨蛇,长期以来都把这里当作它的……蜕皮场所。
“看这里。”曾治兵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站在一片相对“新鲜”的蛇蜕旁边,用猎刀指着蛇蜕边缘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那里,坚硬的熔岩碎屑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平行的凹痕,像是被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碾压、拖拽过。凹痕很新,边缘锐利,没有积灰。
“它最近来过这里。”曾治兵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而且,留下了痕迹。看拖痕的方向,”他指向灰褐色区域深处,那里靠近湖畔,雾气更淡,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向内凹陷的洞口,像是山壁上的一个巨大裂缝或洞穴,“是往那边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拖痕,望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洞口很大,足够一辆卡车轻松驶入。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熔融后又凝固的玻璃质,在夕阳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洞口附近的蛇蜕碎片最多,也最新鲜,有些碎片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黏液。
而在洞口正前方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蛇蜕碎片。
是骨头。
比白骨荒原上更加巨大、更加完整的动物骨骼。有类似野牛的,但犄角弯曲的弧度更加夸张;有类似犀牛的,但肩胛骨厚重得不像话;甚至还有一具雷鹏坤完全无法辨认的、骨架结构极其怪异的生物遗骸,它的颅骨狭长,吻部突出,满嘴匕首般的利齿,但眼眶的位置却高高隆起,像是为了容纳某种巨大的视觉器官。
所有这些骨骼,都有一个共同点:异常巨大,远超已知的任何现生种甚至已灭绝的巨兽。而且,骨骼表面异常干净,几乎没有任何血肉残留,像是被舔舐过,或者被某种强酸性的消化液彻底“清洗”过。只有在一些骨骼的关节连接处,能看到清晰的、巨大的齿痕,以及被暴力撕扯、扭断的痕迹。
“这里不是它的蜕皮场。”林静的声音在颤抖,带着考古学家发现惊世遗迹时的激动,和生物学家面对终极掠食者时的恐惧,“这里是它的……餐厅门口。它在进食后,来这里……蜕皮。”
进食,然后蜕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刚完成一次大规模的捕猎,获得了足够的能量,正在进行生长中至关重要的蜕皮过程。也意味着,它现在可能正处于一个相对虚弱,但也可能更加敏感、更具攻击性的时期。
“看这个。”苏晴突然指着一处靠近洞口的、相对较小的蛇蜕碎片说。在那块碎片边缘,黏附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干燥的软组织,看起来像是某种膜状物。
林静走过去,用镊子小心取下,放在掌心仔细查看。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这不是蛇蜕本身的组织……这是……巩膜。眼睛最外层的巩膜。上面有血管的痕迹,而且……有伤。”
“伤?”雷鹏坤心头一紧。
“很旧的眼部损伤,愈合了,但留下了疤痕。”林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左眼。难怪……难怪我们在湖里看到它时,它只有右眼完全露出水面,左眼似乎一直半闭着……它的一只眼睛,是瞎的。”
独眼。
一个因为受伤而可能更加暴躁、多疑、危险的顶级掠食者。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群山背后,盆地的雾气重新合拢,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风停了,那种金属片颤动的“嘶嘶”声也消失了。只有远处沼泽隐隐传来的、沉闷如故的蛙鸣,和脚下这片灰褐色蛇蜕荒原散发出的、刺鼻的腥臊气,提醒着他们身在何处。
他们站在巨蛇巢穴的门口,站在它进食和蜕皮的圣殿前,站在堆积如山的、属于历代闯入者的骸骨之上。而巢穴深处,那黑暗的、泛着熔岩光泽的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无声地对着他们。
曾治兵缓缓抽出那把崩了口的猎刀,刀锋在渐浓的暮色中,反射出最后一点冰冷的天光。
“今晚,”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在这里过夜。轮流守夜。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叫醒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巨大的、新鲜的蛇蜕,扫过洞口,最后落在远处那片沉在暮色与雾气中的、墨绿色的湖泊。
“它就在附近。而且,它知道我们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