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惨白的灯光打在周浩脸上,让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显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他坐在讯问椅上,双手铐在桌面,低着头,额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像水草。
“那个老人最后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唐跃生坐在他对面,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昨、昨天下午。”周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在江边,老码头附近的那个小公园。他说……说还差一个。还差一个祭品,仪式就能完成了。”
“什么仪式?”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说只要再找一个‘心怀愧疚、有溺水之患’的人带到码头,井里的东西就能得到安宁,就不会再出来害人,我也能解脱了。”周浩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血丝,“我问他什么样的人算‘有溺水之患’,他说……说手上沾过水里的命,或者欠了水里的人债。我上哪找这样的人去啊!我、我都想自首了!”
唐跃生和王利君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上沾过水里的命,或者欠了水里的人债——这是在描述他们自己。唐跃生是十四年前师父老陈的案子,王利君是三年前线人陈琳。苏婉则是亲手(哪怕是失手)将父亲推进了江里。
那只猫,或者说井里的东西,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它不是在随机捕猎,而是在精准地挑选祭品,一场准备了很久的献祭。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再详细说一遍。”王利君开口,语气比唐跃生更咄咄逼人。
“就、就我说的那样,七十多岁,很瘦,脸很干,眼窝深,看人直勾勾的。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深色裤子。左手手背上那道疤特别明显,从手腕一直划到虎口,发黑,像……像被什么东西的爪子抓的,很新鲜,一直没好利索似的。”周浩努力回忆,嘴唇哆嗦着,“他说话有点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你耳朵里敲。他说……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三年前时机不成熟,现在怨气够了,井里的‘那位’也饿了,该开饭了。”
“井里的‘那位’?他这么说的?原话是什么?”
“是,是原话。他说井里的‘那位’是滨江的老住户,以前靠水里的怨气过活,后来被人封了,饿得难受。现在封印松了,得用‘对的人’的血肉和悔恨重新喂饱它,它才会安生,不然滨江还要死更多的人,水边的人都要遭殃。”周浩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绝望的恐惧,“他最后还说……说等‘那位’吃饱了,有了力气,就能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见他女儿最后一面。他说他女儿不认他,他得让她认。”周浩说完,又猛地抬头,急切地说,“警察同志,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我没想害死人!你们放了我吧,我不想再掺和了,我……”
“你不想掺和?”王利君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盯着周浩的眼睛,“你收了多少钱?你组织的活动里死了人,你说不想掺和?”
“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会死!我……”周浩语无伦次,最后崩溃地捂住脸,“我……我老婆病了,要手术,我没办法……那些钱,我都给医院了……”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秦月探进头来,脸色凝重,对唐跃生使了个眼色。
唐跃生起身走出去,王利君留下继续审问细节。走廊里,秦月压低声音:“苏婉醒了,但情况不太好。淤痕在扩散,体温又降了,35度。而且她一直说胡话,反复念叨‘井开了,井开了’。血样里的晶体浓度在回升,虽然速度很慢,但趋势是向上的。王利君的血样也一样。那只猫,或者井里的东西,没打算放过他们。”
唐跃生心往下沉:“吴师兄那边有消息吗?”
“有,但不是什么好消息。”秦月递过来一张用手机拍下的泛黄书页照片,上面是竖排的毛笔字,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符箓图案,“他找到了一本民国初年的手抄残卷,是一个游方道士的笔记。关于那口井,里面有记载。”
唐跃生接过手机,放大图片。字迹很潦草,夹杂着很多异体字和符号,勉强能辨认:
“……滨江老码,有古井一口,深不见底,下通冥河。明末清初,水患兵灾,溺毙者众,怨魂沉于井,聚而不散,日久成‘伥’。伥者,为虎作伥之伥也。其形多变,常化黑猫,额生一目,可窥人心之隙,引怨魂索债。井中之伥,需以活人悔恨、恐惧为食,尤嗜‘水债’……”
“水债?”唐跃生皱眉。
“就是欠了水里人命债的人。笔记后面解释了,被伥标记之人,身上会现‘水痕’,如溺水之印,久则蔓延全身,精血魂魄皆被伥所噬,终成井中怨魂一员,永世不得超脱。”秦月指着照片下方几行小字,“你看这里,有破解之法,但语焉不详。‘欲镇井伥,需以铜镜覆井,镜面朝下,断其窥世之目。更需以生人纯阳之血,书‘镇’字于镜背,辅以……’后面被虫蛀了,看不清。”
“铜镜我们有线索,仓库那面可能就是。纯阳之血是什么意思?”
“吴师兄说,在道家说法里,纯阳之血一般指童男之血,或者心智坚定、阳气旺盛之人的血。但这说法太玄了,未必靠谱。”秦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还说,笔记里提到,如果井伥已经食人足够,怨气成型,就可能……反噬饲主。”
“反噬饲主?什么意思?”
“笔记里没细说。但吴师兄猜测,那个利用井伥的老人,可能自己也成了井伥的一部分,或者被它控制了。他想完成某种仪式,但仪式完成之时,可能就是他被彻底吞噬的时候。这叫……与虎谋皮,反被虎食。”
审讯室里传来周浩压抑的哭声和含糊的哀求。唐跃生看向单向玻璃,里面的周浩蜷缩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虫,一个走投无路时抓住了魔鬼递来的绳子的蠢人。但蠢,不是脱罪的理由。
“那个老人约你下次什么时候,在哪里碰面?”他推门进去,打断了王利君的讯问。
周浩抽泣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他、他说……如果找到合适的人,就去码头六号仓库,对着井口喊三声‘我来还债了’。他就会出来……但他没说具体时间,只说‘月晦之夜,子时三刻,井水倒流之时’。”
“月晦之夜……就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农历月底。”王利君快速计算,“今晚就是二十九,月晦。子时三刻,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
“井水倒流是什么意思?”唐跃生追问。
“不、不知道。他就这么说的。说那时候井里的‘那位’力量最强,井水和江水会暂时倒流,打开阴阳之间的缝隙……”周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唐跃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十七分。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六个半小时。
“把他先收押,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唐跃生对记录员说,然后看向王利君和秦月,“我们时间不多了。如果那个老人今晚要完成仪式,苏婉和你……”他看着王利君,“就是最后的祭品。”
“还有你,老唐。”王利君提醒他,“你师父也是水里没的。”
“所以我们要么坐等他来收,要么主动去,在他完成仪式前,毁了那口井,或者至少封住它。”唐跃生语气决绝。
“怎么毁?用水泥再封一次?我们来得及准备吗?”
“来不及,而且普通的封堵没用,封印已经松了。”唐跃生看向秦月,“吴师兄有没有说,那面铜镜,具体怎么用?除了纯阳之血,还需要什么?”
秦月又调出几张照片:“笔记后面有几页画了符,但残缺不全。吴师兄说,这像是某种镇压水患邪祟的‘镇水符’,但和常见的又不一样,里面夹杂了很多招魂、安魂的符号。他推测,这个道士当年不是单纯想封住井伥,而是想……超度里面的怨魂,让它们安息。但可能没成功,或者只成功了一半,所以怨气还在,只是被暂时压制了。”
“超度……”唐跃生咀嚼着这个词,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苏婉的父亲,还有陈琳,他们的尸体都是在江里发现的。但真正的死亡地点,可能在井里,或者通过井和江相连的暗河。他们的魂魄,可能还困在井里,被井伥驱使。”
“所以那个老人才会说,要见他女儿最后一面。”王利君接口,“他可能不是被控制,而是自愿的?他想用仪式换回他女儿……或者他女儿的魂魄?”
“或者,他想让井伥帮他报复。”唐跃生眼神冰冷,“报复推他下水的女儿苏婉。但他没算到,井伥的胃口比他想象的大,它要的不止苏婉一个,它要所有和‘水债’有关的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去抓那个老人?”
“抓他没用。关键在井,在井伥,在那面镜子。”唐跃生看向秦月,“秦月,你带人去仓库,想办法把那面镜子拆下来,小心点,那东西可能邪性。利君,你去准备东西:强光手电,越多越好;镜子,能反光的都行,越大越好;还有朱砂、公鸡血、黑狗血,民间传说里辟邪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都备上。我去找苏婉,有些事,必须问她。”
“问她什么?”
“问她知不知道,她父亲除了想见她,还想干什么。”唐跃生说完,转身离开审讯室,步伐急促而坚定。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单人病房里,苏婉躺在病床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和监护仪。她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手腕上的淤痕已经蔓延到了上臂,颜色深得发黑,那些蛛网状的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微微搏动。她闭着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显然在极不安的梦境中。
唐跃生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似乎感应到有人,苏婉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聚焦,看到是唐跃生,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唐队长……”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感觉怎么样?”
“冷……很冷……”苏婉瑟缩了一下,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我又梦到井了……井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像油……里面有很多手在抓我,把我往下拉……我爸也在里面,但他不拉我,他就在旁边看着,在笑……”
“你父亲,苏明德,”唐跃生拉过椅子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除了三年前吵架那天,你还记得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身上有没有奇怪的伤?或者,提到过什么特别的事?关于井,关于猫,关于……祭祀?”
苏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回避,但唐跃生的目光不容她躲闪。她挣扎了几秒,终于虚弱地开口:“有……他落水前大概半年,有一次喝醉了回来,手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在流血。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在江边被野猫抓了。但那伤口……很深,不像是猫抓的,倒像被什么利器划的。我给他包扎,他盯着伤口看了很久,突然说……‘快了,就快了,等它吃饱了,就能见到你了’。”
“见到你?”
“嗯。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没在意。但他后来清醒了,也提过一次。他说他年轻时候在码头干活,知道一个秘密,关于一口能实现愿望的井。只要付出代价,井里的神仙就能满足你的愿望。他说他快死了,想在死前完成一个心愿。”苏婉的眼泪流下来,“我骂他封建迷信,老糊涂了。他就不说了。后来……后来就出了那事。”
“井里的神仙……”唐跃生重复着这个词,只觉得讽刺又悲凉。那哪里是神仙,分明是食人的恶鬼。
“还有一件事……”苏婉喘了口气,似乎用尽了力气,“我爸他……水性其实很好。他以前是码头装卸工,经常下水作业。我小时候掉进江里,是他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那天晚上……我推他,他掉下去的地方,水其实不深,而且水流不急。以他的水性,不可能……爬不上来。”
唐跃生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他可能是……故意的?”
“我不知道……”苏婉痛苦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但我后来总想起他掉下去前的眼神,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期待。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
“他说了什么?”
“口型……像是……‘等着我’。”苏婉睁开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他在等什么?等井里的东西?还是等我?”
唐跃生没有答案。但他几乎可以确定,苏明德是自愿的。自愿成为井伥的帮凶,甚至可能是自愿赴死,以换取某种“愿望”——很可能是报复女儿的“不孝”,或者,更扭曲的,是某种形式的“团聚”。
一个被愧疚和怨恨扭曲的灵魂,与一个以痛苦为食的邪物,达成了邪恶的共生。
“苏婉,”唐跃生声音低沉而严肃,“今晚,月晦之夜,子时三刻,井水倒流之时,你父亲,或者控制你父亲的东西,很可能会在六号仓库完成某种仪式。你和王利君,还有我,可能都是目标。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做什么?我现在这样……”苏婉看着自己手臂上可怖的淤痕,绝望地摇头。
“你知道那面镜子在哪里,具体位置。我们需要它来封井。还有,你懂催眠,懂心理暗示。如果我们不得不面对你父亲……或者井里的东西,我们需要你保持清醒,告诉我们,它的弱点可能是什么。”
苏婉怔怔地看着唐跃生,然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慢慢取代了她眼中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虚弱的身体:“镜子在仓库最里面,东北角,靠墙放着,背面用木架撑着。镜子很大,很重,需要至少四个人才能搬动。它的背面……好像刻着东西,但我没看清。”
“刻着什么?”
“像字,又像画,很模糊。但我摸上去的时候,感觉……很凉,刺骨的凉,不像金属,倒像冰。”苏婉努力回忆,“至于弱点……唐队长,在梦里,在催眠中,最强大的力量来自‘相信’。你相信它是真的,它就能伤害你。你相信它是假的,它就无能为力。那只猫,那些水里的东西,它们的力量来自于我们的恐惧和愧疚。如果我们不恐惧,不愧疚呢?”
唐跃生沉默。说起来容易。面对亡者的面容,面对内心最深处的伤疤,谁能真正做到不恐惧不愧疚?
“我做不到。”苏婉苦笑,“我对我爸的愧疚,就像这淤痕一样,已经长在我骨头里了。但你们……唐队长,王警官,你们是为救人,为查明真相。你们的信念,或许比我的愧疚更有力量。抓住这一点,也许……能有一线生机。”
离开病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亮,云层厚重,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一场暴雨正在酝酿。唐跃生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和车辆,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既定的节奏运转着,对即将在老码头深处上演的邪恶仪式一无所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利君的电话。
“东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强光手电二十个,便携式探照灯两台,汽车后视镜拆了十几个,还有菜市场借来的大镜子两面。朱砂、公鸡血、黑狗血也搞到了,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秦月那边也准备好了,带了三个痕检科的小伙子,工具齐全,说半小时内能把镜子拆下来运走。”王利君语速很快,“我们现在出发去码头?”
“不,先去接一个人。”
“谁?”
“吴师兄。他懂古籍,懂符箓,也许能看懂镜子背面刻的是什么。”唐跃生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在场。如果那口井,那面镜子,真的牵扯到那些东西……我们需要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唐,你信这个了?”
“我不信鬼神。”唐跃生看着黑沉沉的天际,声音冷静如铁,“但我信因果,信报应。苏明德种下了因,我们所有人都被卷进了果。现在,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不管是人,是鬼,还是什么不人不鬼的东西,今晚,都得有个说法。”
他挂断电话,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灯切开浓重的夜色,驶向博物馆的方向。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平常。但唐跃生知道,在这片温暖之下,在滨江黑沉沉的江水和那座废弃码头的阴影里,某种古老而冰冷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等待。
等待月晦之夜,子时三刻。
等待井水倒流,阴阳裂隙洞开。
等待,它的祭品们,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