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瑜接着说道：

　　“蜀汉大将军费祎此刻正在涪县，按常理推算，从他调集兵马，到率军沿金牛道进军，这段路程所耗费的时间，此刻他想必也快抵达汉中了。

　　若是我处在费祎的位置，定然不甘心白白奔波一趟，必定会想方设法派兵反击。”

　　郭淮听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种想法本就合情合理。

　　遭受敌军攻击的一方，本就容易生出反击的念头。

　　郭淮说道：

　　“可蜀军若要反击、堵截我军后路，会选择走褒斜道，还是另寻小路？

　　褒斜道的斜谷口，离傥骆道的骆谷口的确不远，但蜀军要走这条道，必须先进入关中平原。

　　如今关中空虚，这条路看似可行，实则暗藏凶险。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我军反堵在斜谷口，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果然，一谈及退路之事，郭淮顿时变得清醒通透，说起用兵之道来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桓瑜拱手说道：

　　“都督所言极是，因此我推测，蜀军大概率会另寻小路。”

　　郭淮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绝非易事。数百年来，世人在秦川之中才陆续开辟出四条通道，费祎要临时另寻一条可行的小路，谈何容易。”

　　桓瑜说道：

　　“可此事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一旦费祎能成功堵住傥骆道的前后出口，无需正面交战，便能将我军近十万大军困死在山谷之中。

　　到那时，大魏西线防务空虚，半壁江山都会陷入混乱，费祎便有机会在短时间内占据雍凉大片疆域，这可是当年诸葛孔明北伐数次，都未曾敢奢望的事情啊。

　　诸葛孔明毕生北伐，也不过是想占据陇右一带罢了。”

　　桓瑜接着语气沉缓地说道：

　　“如此巨大的机遇，完全值得费祎冒险一试。”

　　此时，帐外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帐外。

　　明明是大白天，想来是西边的大山，已然将最后一缕太阳光彻底遮挡住了。

　　可郭淮的目光，并未因光线昏暗而变得黯淡，反倒愈发清亮有神。

　　两人下意识地，也将身子挪得更近了些。

　　有时候，危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大祸临头之前，人们往往很难真正察觉到它的临近。

　　相传当年魏延曾献上奇策，想要率军走子午谷奇袭关中，可桓瑜却觉得，那奇策成功的几率并不大。

　　因为当时魏军西线的有生力量并未被消灭。

　　魏延要面对的，从来都不是长安城的城墙，而是守城的魏军将士。

　　就如同此刻魏军进入秦川，目的并非要掀翻秦岭山脉一般。

　　反观这一次，蜀汉却真正拥有了扭转局势、逆转乾坤的可能。

　　当然，若是大战持续下去，华夏的人口势必会进一步减少，这恐怕绝非什么好事。

　　此刻的曹爽，就像是一个输了五百文钱的赌徒，正陷入恼羞成怒的状态。

　　可他或许不知道，对面的“赌徒”（费祎），早已盯上了他手中的全部家产，根本就不在乎那区区五百文钱。

　　沉默了片刻，桓瑜忍不住又说道：

　　“请都督调拨一部偏师，提前做好戒备。万一费祎真的胆大如斗，敢剑走偏锋，我们若是能破坏他的计策，便是我军退兵之时的首功。”

　　“退兵？”

　　郭淮低声沉吟，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郭淮心道：桓明远的意思是曹爽很快就会退兵？

　　曹爽有这么聪明？

　　郭淮的神情，依旧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还有些许犹豫。

　　过得一会儿，郭淮终于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开口说道：

　　“明远所言有理，我便派遣一千人马前往傥骆道防备费祎。”

　　桓瑜心中一松，连忙抱拳行礼：

　　“都督英明！”

　　郭淮说道：

　　“如今大将军尚未下令退兵，前锋的兵马万万不可擅自移动，便由明远你率领这一千人马前往傥骆道如何？”

　　桓瑜点点头：

　　“在下必不负都督所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真遇上敌军，我会先率军在前方坚守，同时立刻派人快马向您告急，到那时还请都督务必尽快出兵增援。”

　　郭淮说道：

　　“明远放心便是，到那时，大军想必已经开始退兵，我也会率军撤出兴势山东北的山谷，一旦收到你的告急消息，必定全速进军，两天之内，援兵必定赶到。”

　　桓瑜思索了片刻，觉得此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自己又不是什么无根浮萍，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外镇，都有能保自己的靠山，他应该不至于卖自己吧？

　　郭淮担任前锋时，行事的确有些拖沓迟缓，但这一次事关大军退路，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火速增援。

　　太阳被大山遮挡之后，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反倒慢了些。桓瑜长长舒了一口气，望向帐外的群山。

　　桓瑜的脑海中依旧能想象得到那炙热的太阳，此刻仍挂在山后的天空之上，散发着余温。

　　......

　　第二日一早，桓瑜便率领一千人马向北边行进。

　　傥骆道一脉，北段称作骆谷，南段则名为傥谷。

　　桓瑜率领人马离开兴势山附近后，便率先沿傥谷行进，不过三日便抵达了华阳集。

　　华阳集周边山势平缓，不像其他地方那样陡峭险阻，地势稍显开阔。

　　多年前这里本是一处集市，只是如今早已荒废不堪，几乎看不到人烟。

　　桓瑜率军继续北进，刚走出华阳集不远，便再度踏入了深山谷地。

　　沿途景象惨不忍睹，路边随处可见渴死的马、骡、驴，甚至还有耕牛的尸体。

　　凄厉的大哭声在山谷中回荡，夹杂着无数细碎的抽泣之声，仿佛山间飘荡着数不尽的冤魂鬼魅，令人不寒而栗。

　　这些运送物资的牲口，多半归官府所有，可一旦死伤，损失却要由屯民自行承担。

　　桓瑜早已查明，曹魏推行记亩税法，在此税法之下，无论遭遇灾荒、牲口死伤等何种变故，官府皆不负责补偿，只管按亩征收赋税，即便屯民濒临饿死，也必须先缴清田税。

　　“哇……”一名汉子瘫坐在地，守着一匹死去的骡子，哭得比孩童还要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