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抬手指向远方，缓缓说道：

　　“前面的谷地形如巨盆，我军一旦进入，倘若作战不利，后方路口狭窄，难以退兵，届时恐会陷入绝境，明远，可有良策？”

　　桓瑜缓缓点头，应道：

　　“都督素来深思熟虑，想必早已有所准备，此事应当无碍，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郭淮缓缓颔首，目光再度投向远方，发出一声低沉的“唔”声，站姿依旧四平八稳、沉稳有度，周身自带一股久经官场与沙场的威仪。

　　眼下的局面虽说颇为棘手难堪，桓瑜心中却并未感到沮丧。

　　若是那些一根筋、满心忠直的人见到这般情形，想必早已怒火中烧。

　　可桓瑜自身也怀揣着私心，所谓天下乌鸦一般黑，他对大魏没有忠诚可言，凡事看得通透些，心中反倒能好受许多。

　　此刻桓瑜心中已然有了定论，这场战事的重点不在于进攻，而在于兵法中所言的一个术语：退战。

　　战争的目标，有时并非一定要置对方于死地，亦有可能是保全自身。

　　只要能够达成战役的核心目标，便是一场成功的作战。

　　这般战例，在后世并不算稀奇，史书之上多有记载。

　　若是桓瑜出面谋划退战之事，应当不会有什么阻碍。

　　只因即便是司马懿，也定然不愿见到十万魏军尽数葬身于这片荒山野岭之中。

　　那样的损失，已然算得上伤筋动骨，西线防线会立刻全线崩溃糜烂，到时候众人只能抱团等死，这绝非什么好主意。

　　司马懿只是不愿让曹爽赢得战事，却也不想将整个大魏推向覆灭的深渊，更不愿落得个祸乱天下、背负骂名的下场。

　　不过既然已然来了，桓瑜还是打算在周边寻找一处高处眺望，亲眼看一看这兴势山的全貌。

　　别说古人没有精准的测绘工具，他们对气候与地理的钻研，却有着独到的见解与本事。

　　譬如长城的修筑线路，便极为巧妙，依山傍势、因地制宜。

　　这兴势山的名字，取得颇为贴切，山体巍峨庞大，肉眼望去难以看清全貌与走势。

　　可若是将其地形绘制在纸上，便会发现，山谷与山体的轮廓，竟颇似一个“兴”字，或是简体，或是草书，隐约可见其形。

　　蜀军堵住的山口，恰是那“兴”字的左下角。

　　魏军驻扎之地，则在左上角第二笔对应的山口，而来时的道路，却在右上角的山谷之中。

　　中间隔着一片谷地，总面积约莫有一个足球场那般大小，谷地地形虽不平整，起伏却并不算大。

　　唯独那“兴”字的一横，极为不规则，仿佛是几座大山紧紧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蜿蜒绵长、高耸入云的山脉，横贯东西。

　　难怪王平会派人在此处设防堵截。

　　魏军若是想要绕道而行，便必须绕过那片横贯的山脉，不仅要多走许多冤枉路，尚且不知绕道之后前方是否还有其他阻碍。

　　说不定绕行许久，前方又会遇到蜀军的堵截，得不偿失。

　　桓瑜心中暗忖，绕行侧击的胜算并不大，不过倒是可以派遣一支侦察小队前往探查一番，摸清周边地形与蜀军布防情况。

　　可他此刻已然不愿再多言多语，郭淮说什么，便照着做便是，何必多生事端。

　　于是，魏军前锋便这般驻扎在此处，一连观望了两日，一箭未发，两军相持不下，倒也相安无事。

　　傍晚时分，桓瑜跟随诸位将领一同前往郭淮军帐中用饭。

　　军中条件简陋有限，每个人面前仅有一张草席，饭菜皆摆在地上，并无多余的陈设。

　　众人相互见礼完毕，郭淮环视左右，开口说道：

　　“过了前面的大谷，南下还有很长一段山谷路程，两侧山势虽不及此前陡峭，却极易埋伏兵力。

　　我军兵力不足，若是贸然进入谷中，恐遭敌军伏击，届时难免大败。”

　　诸位将领纷纷附和，连连说道：

　　“幸得将军沉稳持重，思虑周全，否则我等的性命，恐怕早已葬送于此地了。”

　　郭淮在雍凉地区为官多年，根基深厚，麾下将士约莫皆是他的心腹亲信。

　　桓瑜见状，也跟着点头称是，并未发表异议。

　　“蜀军早已在此设防备战，如今我军受阻于此，诸位以为应当如何行事？”

　　郭淮目光扫过众人，询问道。

　　当即便有人开口说道：

　　“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大将军率领主力大军赶来之后，再另做打算。”

　　又有一人附和道：

　　“我军兵力不足万人，贸然进谷，无异于白白送命，还是暂且等候大军汇合为好。”

　　郭淮的目光最终落在桓瑜身上，问道：

　　“明远以为，应当如何？”

　　桓瑜沉思片刻，依旧点头应道：

　　“幸好将军早已深思熟虑、有所准备，我军才得以避免陷入大败之地，眼下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便是最好的选择。”

　　郭淮眼中顿时露出满意之色，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为认可。

　　有部将忍不住抱怨道：

　　“这本就是大将军麾下谋士邓玄茂的计策有误，执意要我等走傥骆道进军，如今被蜀军堵在此处，实属意料之中，怨不得旁人！”

　　桓瑜全程言语极少，只待郭淮率先动筷用餐，便也跟着拿起筷子与面饼，默默进食，不曾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席间，桓瑜不慎将少许麦渣滓掉到了草席上，他当即俯身，用手指轻轻蘸起，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军粮从傥骆道转运而来，这条路的艰辛，桓瑜亲身经历过，更何况他只是空手行走，并未负重搬运粮草物资，已然颇为不易。

　　他深知军粮珍贵，不敢有半分浪费。

　　忽然之间，他察觉到郭淮正在注视着自己这个小动作，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都未开口，只是微微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各营又在此处驻扎了两日，郭淮终于有了动作。

　　他一早便派遣了一员将领，率领数百名军士，在中间的大谷之中列阵备战，随后又派出轻装士兵前往蜀军阵前挑衅，企图引诱蜀军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