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学同窗
司马懿沉吟许久,然后对着司马昭说道:
“幽州官吏,并无此等军事人才,
据说俭带上了他的子侄随军,但其子毌丘甸不过是中人之资。”
司马懿眉头微微皱起,继续开口询问道:
“毌丘俭有一侄姓桓名瑜,出身龙亢桓氏,是桓范的族侄,
他似乎曾与你是太学同窗,听说你和他之间有过龃龉,确有此事?”
司马昭有些不明白父亲为何会提及桓瑜此人,沉吟片刻,方开口说道:
“昔日在太学之际,儿原与其仅为寻常相识,并无深交。”
他面上露出一丝轻蔑之色,继续说道:
“儿听闻桓瑜昔日欲求娶泰山羊氏女郎,但其叔羊耽并未同意此事,
后来羊氏女郎嫁与大哥,他或许是恨屋及乌,遂连我也恨上了,
因此他屡次与儿子龃龉相向,不过儿自始至终未将此人放在眼中,
三年前其母亡故,他回乡守孝,儿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司马懿听闻桓瑜竟与长子司马师及其妻子有关,便很有兴趣地问道:
“哦?此人才干如何?这次为毌丘俭出谋划策,莫非就是此人?
司马昭沉吟须臾,摇了摇头,说道:
“昔日同在太学之时,儿对其亦有些了解,他虽于经学之上略有才华,
却从未听闻其长于兵法战策,料想必不是此人出谋划策。”
司马懿闻言顿时面露不悦之色,用教训的语气说道:
“汝怎可如此武断地下结论,岂不闻士别三日,当另眼相看之理乎?”
“父亲教训的是,那儿子即刻遣人去查明此事。”
司马昭心中虽不认为桓瑜就是毌丘俭出谋划策之人,但见父亲面色微沉,
便决定派人去询问治中从事史刘平——此人一直在毌丘俭军中,或许知道此事始末。
司马懿直起腰,稍稍舒展其盘坐着的双腿,随口说道:
“去查查罢。另外,传令三军将士,即刻渡河,尽快进军襄平,讨伐伪燕王公孙渊。”
司马昭点了点头,揖拜道:“儿这就去办。”
司马懿在率大军北上时,曹叡问他需多长时间平辽,他自信地说:往百日,还百日,攻百日以六十日为休息,一年足矣。
然其方领军行至辽水之畔,毌丘俭便一战尽歼辽东军三万之众,硬生生将平辽之功占去一半。
对于毌丘俭此举,司马懿心下略有怏怏之意。
毌丘俭此般作为,分明是未将他这个太尉放在眼里。
如今公孙渊大军尽丧,困守襄平,还需速速前往讨伐,
否则天下人就会觉得:辽东之定,纵无我司马懿,亦能功成。
......
毌丘俭走进司马懿帐中,只见司马懿跪坐在上位的席案上,
头戴笼冠,内着一件素色葛布,外面套了一件灰色布衫,
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半眯着,似寐未寐。
毌丘俭定暗自凝神,整了整衣冠,向着上首弯腰揖拜道:
“幽州刺史毌丘俭,拜见太尉。”
闻毌丘俭之声,司马懿似乎方从假寐中醒转,他伸了个懒腰,
睁开眼睛打量了几许毌丘俭,笑着开口道,
“仲恭来了,且先入座。”
司马懿用手指了指左侧首席,示意其入座。
毌丘俭点头称是,随即便向坐在两侧的文武僚属们见礼,众人见状也都急忙起身回礼。
礼罢,毌丘俭这才走向左侧最前面的席案入座。
“仲恭,你可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啊。”
司马懿先是夸了一句毌丘俭,发出“呵”的一声笑,随即对着诸文武继续说道,
“陛下圣明烛照,任命仲恭为幽州刺史加度辽将军,专于平辽事宜,如今果然立下大功。”
毌丘俭愣了愣,原以为司马懿会责怪他擅自用兵,却没想到司马懿似乎并不在意此事,
他暗自忖度:老夫虽然有朝廷加封的“使持节”,但毕竟司马懿才是此次伐辽的主帅。
此次老夫大胜卑衍,将司马懿的功劳夺走,他竟然不追究老夫擅自用兵的事?
于是他起身拱手作揖道:“下官有罪,在太尉大军到来之前擅自用兵,请太尉责罚。”
帐中众人见状,皆低头缄默。
一时之间,场中竟没人做声。
足足冷场了好一阵,司马懿才用随意的口气的说道:
“仲恭是朝廷加封的度辽将军,平定辽东本就是你的职责。”
司马懿的手拿着茶杯的盖子,见茶水滚烫,便拂了一阵茶水水面,也不喝又重新盖上,赞许道,
“更何况君还大破公孙文懿三万大军,使其困守襄平,建此盖世之功,又何罪之有?”
毌丘俭见司马懿亲口赞许他大胜卑衍的功绩,心里微微有些得意,
虽然面上并未表现出来,却也放松了面部表情,故作谦虚道:
“此番克敌制胜,实属侥幸,在太尉面前,下官岂敢妄谈什么功劳。”
“功便是功,又哪里来的侥幸一说。”
司马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
“听闻仲恭有一侄,出身龙亢桓氏,在洛阳太学颇有才名,
犬子司马昭也曾与其为太学同窗,据说此番他亦随军而来?”
毌丘俭一语顿塞。
他心下震动,没想到司马懿耳目之广竟至于斯,连他此次带上外甥随军的事都探听得一清二楚。
想来在幽州一地的官吏之中,暗中为其传递讯息者,怕是不在少数。
毌丘俭面上神色自若,从容答道:
“太尉竟然知道舍侄?其父早逝,舍妹亦于三年前亡故。
其因守孝之故一直未曾出仕,下官便趁此次伐辽之机,将其带来历练一二。”
毌丘俭目视司马懿那双锐利的眼睛,张嘴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太尉,实不相瞒,此番之所以能一举歼灭卑衍所率辽东军,实赖舍侄所献之计。”
司马懿听罢眸光微动,开口说道:
“哦?那声东击西、围点打援之策,竟出自令侄之手,如此看来,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俊才。”
他再次拿起茶杯,感到茶水微凉,已无初时滚烫,便呷饮一口,缓声说道,
“老夫素来最喜少年英才,明日仲恭可携令侄来和老夫见上一见。”
毌丘俭心中虽然不信司马懿说的什么惜才之言,但想来让桓瑜见一见司马懿也没有什么坏处,便点头称是,说道:
“舍侄能得太尉亲自指点,实乃三生之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