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放到自己碗里：

　　“吃吧。”

　　最初的五分钟里，餐桌上的声音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声。

　　三人都默契地维持着某种初期的沉默。

　　对周游来说，受邀到女生家里，特别是许诺和韩语曦这样的女生。

　　品尝对方亲自下厨烹制的晚餐，是他幻想中都不敢想象的生活场景。

　　此刻他却坐在这里。

　　身下是垫着坐垫的木椅，面前是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左侧坐着总爱弯起眼睛笑的韩语曦，对面是表情平静但手艺惊人的许诺。

　　两个女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此刻却奇妙地共存于同一张餐桌旁。

　　如果说周游心里完全没有一丝暗爽或庆幸的情绪，那是自欺欺人。

　　任何一个十七岁的男生，放在这样的场景。

　　温馨的客厅，美味的家常菜，两位外貌出众的同龄女生，有谁能保持绝对的理性平静。

　　周游在心里再三提醒自己，所有这些联系都带着明确的事由和边界，像数学题里的已知条件，清晰，有限，不容过度解读。

　　不要给这段已经足够复杂的关系增加不必要的变量。

　　抱着这样的心态，周游吃得格外小心。

　　他有意放慢了进食速度，每一口饭菜都在嘴里充分咀嚼，这是他独自吃饭时绝不会费力的行为。

　　一个人用餐追求的是效率，但在这里，他需要展现的是教养。

　　平心而论，许诺的手艺确实惊艳。

　　周游甚至在心里默默给每道菜点评着分数。

　　薄荷炸排骨10分，火候精准，排骨多汁；番茄炒蛋10分，酸甜的味道完美融合……

　　“周游，尝尝这个！”

　　韩语曦的声音打断了周游的内心戏码。

　　她察觉到周游的拘谨，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两块炸得金黄的排骨，小心翼翼地放到周游碗里。

　　“还有这个！”

　　又是一筷子辣椒炒肉，青椒和肉片堆叠在一起，红绿相间，油光发亮。

　　周游原本只盛了半碗米饭的碗，此刻被韩语曦夹来的菜堆得冒了尖。

　　“没事没事，韩语曦。我自己来！”

　　周游急忙点头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用筷子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的小山，试图让堆积的菜肴分布得均匀些

　　坐在对面的许诺看着两人这你来我往的互动，不知怎地，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爽。

　　“你让他自己动手。”

　　许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虽然依旧平静，但字句间透着明显的不赞同。

　　她看向韩语曦，眼神里带着你怎么回事的责备：

　　“小曦，他又不是没手。”

　　韩语曦被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说得一愣，随即挠了挠头，傻笑起来：

　　“嘿嘿，我不是怕周游不好意思嘛！你看他吃得这么斯文，都不敢夹菜……”

　　这辩解让许诺更气结了。

　　她想狠狠批评自己这位胳膊肘往外拐的闺蜜。

　　这是我家，我的厨房，我做的菜，要招呼客人也该是我来招呼，你那么积极干什么？

　　但碍于周游还在场，这些话只能在心里翻腾。

　　许诺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韩语曦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等下再跟你算账的情绪，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打了一勺番茄炒蛋，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周游全程保持沉默。

　　他能明显感觉到餐桌气氛的微妙变化，但理性分析告诉他，此时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埋头吃饭。

　　于是他开始专注于消灭碗里那座小山，一口米饭配一块排骨，再夹一筷子辣椒炒肉，稳定中带着规律的节奏。

　　通过夹菜取消嘴里咀嚼动作的后摇。

　　他吃得专注，甚至有些凶猛。

　　虽然动作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仪，但那种投入的程度，让坐在对面的许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吃得倒香。】

　　她心里想着，那丝不悦莫名其妙地淡了一些。

　　餐桌上安静了几分钟，然后许诺再次开口了。

　　“周游。”

　　周游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米饭。

　　“上次韩语曦的事情……”

　　许诺用筷子尖端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你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周游迅速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

　　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会来。

　　那件事是这一切的开端，是他被迫加入社团部的导火索，也是他与这两个女生产生进一步交集的起点。

　　“没有，”

　　他摇摇头，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表述，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不惯李明那种人？

　　只是不忍心看到韩语曦被欺负？

　　还是说，只是因为韩语曦和他算得上有些熟悉，所以他不能袖手旁观？

　　这些答案都对，但又都不完全对。

　　在那些理性考虑的、可以条分缕析的理由之下，似乎还涌动着一些更模糊的东西。

　　周游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关于更久之前的。

　　一个有些模糊的窈窕身影，穿着中学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

　　能算得上是他唯一的异性朋友，陪伴他度过了小学和初中大部分的时光。

　　那个身影在记忆里即将转过身来，露出周游看过无数遍的、熟悉的笑容。

　　周游强行切断了思绪。

　　像是猛地关上一扇不该打开的门，发出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重撞击声。

　　他重新聚焦于眼前的餐桌，聚焦于坐在对面的许诺，聚焦于她那双此刻正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

　　“韩语曦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周游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回应许诺：

　　“任何人都不应该。”

　　对话的中心人物此时坐在周游左侧，眨巴着大眼睛，视线在周游和许诺之间来回移动。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两人之间那种认真的氛围，又乖乖闭上了嘴，只是小口小口扒拉着米饭。

　　许诺放下了筷子。

　　陶瓷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小曦和我不在一个学校。”

　　许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有些事情，我知道的速度远远不及你。”

　　她抬起眼睛，目光直视周游。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周游，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这个停顿持续了两秒，长得让周游都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她终于说完了那句话：

　　“多……多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