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横店。

　　《步步惊心》历时三个月的拍摄正式杀青。

　　剧组在影视城最大的宴会厅摆下三十桌，从主演到场务，所有人脸上都带着解脱的喜悦和淡淡的感伤。

　　林骁坐在主桌正中，一身黑色西装，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从开席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导演敬的，制片敬的，同组演员敬的，甚至灯光摄像都排着队来敬他。

　　“师弟，这杯必须敬您！”

　　饰演十三爷的袁宏端着酒杯过来，眼眶微红，语气里透着亲昵。

　　这是两人第二次合作了，作为比林骁高两届的上戏师兄，两人从《仙剑三》起关系就很好，“这三个多月，跟师弟你学到太多了。四爷这个角色，你真的演绝了！给咱们上戏长脸！”

　　林骁举杯，一饮而尽。

　　然后是冯绍锋，然后是林更心，然后是一众老戏骨……一轮又一轮。

　　刘师师坐在主桌另一端，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清淡，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林骁。

　　每一次他举杯，她的眉头都会不自觉蹙起；每一次他踉跄，她的手指都会收紧。

　　经纪人在桌下轻轻踢她的脚，用眼神警告：注意分寸，别让人看出端倪。

　　刘师师低下头，不再看他，但余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烟发来的消息：

　　“林骁，对不起，公司临时安排我去香港参加品牌活动，赶不回去参加你的杀青宴了。你少喝点酒，记得给我打电话。”

　　林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是杨蜜的：

　　“听说今天杀青？恭喜啊～别喝太多，小心酒后吐真言哦～”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林骁冷笑一声，关掉手机，又端起一杯酒。

　　晚上九点，林骁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下像踩了棉花，站起来时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桌子。

　　张威想过来扶，结果自己先打了个酒嗝——他也喝多了。

　　就在这时，刘师师站了起来。

　　她绕过桌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林骁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我送你回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经纪人急得直瞪眼，但刘师师像是没看见。

　　蔡艺农见状，顺水推舟：“对对，师师，你送送林骁。他助理也喝多了，你帮忙照应一下。”

　　这话说得自然，但桌上的几个人交换了微妙的眼神。

　　刘师师没理会那些目光，她架起林骁，半扶半拖地带着他离开宴会厅。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骁整个人靠在刘师师身上，头埋在她颈窝，呼吸灼热，带着浓重的酒气。

　　刘师师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精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电梯到达楼层，她费劲地把他扶回房间。

　　一进门，林骁就瘫倒在床上，眼睛紧闭，像是醉死了过去。

　　刘师师站在床边，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眉头紧锁，像是梦里都在挣扎。

　　西装外套皱巴巴的，领带扯松了，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她看了很久，然后弯腰，帮他脱掉鞋子，盖好被子。

　　做完这些，她转身准备离开。

　　手腕突然被抓住。

　　那只手很烫，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刘师师惊愕回头，对上一双醉眼朦胧的眼睛。

　　林骁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她。

　　他的眼神涣散，但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痛苦和迷茫。

　　“师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别走。”

　　刘师师的心猛地一颤。

　　她想抽回手，但林骁握得更紧。

　　他用力一拉，她失去平衡，跌坐在床边。

　　“林骁，你醉了。”她试图站起来。

　　但林骁坐起身，抬手捧住她的脸。

　　他的手掌很烫，烫得她几乎要战栗。

　　“我没醉……”他摇头，眼神更加痛苦，“师师，我该怎么办……”

　　他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

　　“你们三个……唐烟，杨蜜，还有你……我好像都放不下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刘师师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挣扎，看着他脸上的痛苦，看着他酒后吐露的、最残忍的真心。

　　原来……是三个。

　　不是两个。

　　是三个。

　　唐烟，杨蜜，还有她。

　　他都想要，都放不下。

　　多么贪心。

　　多么……真实。

　　刘师师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抬手，一根一根掰开林骁攥着她手腕的手指。

　　“林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醉了。”

　　“我没……”

　　“你醉了。”她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好睡一觉吧，明天醒来，就把今晚说的话都忘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也会忘。”

　　说完，她转身要走。

　　但林骁又抓住了她的手，这次更用力，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师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刘师师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抖，“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好道歉的。”

　　她挣脱他的手，快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住了。

　　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刘师师走回来，在床边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诀别的意味。

　　“再见，四爷。”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然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刘师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模糊视线，快步走向电梯。

　　而房间里，床上的林骁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清明，哪有半点醉意。

　　他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吻过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淡淡的栀子花香。

　　“步步惊心……”他低声自语，“真是步步惊心。”

　　窗外，横店的夜依旧喧嚣。

　　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到导演喊“Action”的声音。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酒店房间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一场林骁和刘师师之间，心照不宣的、清醒的、永久的告别。

　　林骁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楼下刘师师快步走出酒店，上了经纪人的车，车子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

　　刘师师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他，不会再主动靠近他，不会再给他那些温柔的眼神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醒了。

　　被他那句“你们三个”彻底浇醒了。

　　而他，也该醒了。

　　不能再贪心了。

　　不能再这样伤害一个又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了。

　　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就像他刚才装醉时说的——他放不下。

　　唐烟，杨蜜，刘师师。

　　每一个，他都放不下。

　　每一个，他都不想放手。

　　窗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脸。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如今满是血丝和挣扎。

　　林骁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还是当初那个重生后发誓要活出精彩、要珍惜每一次机会的林骁吗？

　　还是已经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夷的那种——贪心、自私、伤害别人的渣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回不了头了。

　　远处，城市的灯火绵延成一片星河。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笑，在哭，在爱，在恨。

　　而他站在这里，像一座孤岛。

　　四面环海，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