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渡陈仓计,潭生异象惊
李晏闭目凝神,心镜高悬,镜面映出今夜种种可能。
寒潭旧址,如今已成戒律堂重点看顾之所。
白日里虽撤去了大队人马,只留了两名弟子轮值守在浅潭入口的水府石门外,布有示警阵法。
然则,潭底深处的淬月莲,与上古水府,相距怕有数十丈,分属不同水脉岔道。
戒律堂的注意力,多半集中在石门禁制上。
对深水寒潭的其他动静,未必能时刻洞察入微。
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但……亲自前往?
李晏目望窗外雾锁群峰。
不妥。
即便有阿碧接应,有符箓护身,风险依旧太大。
一旦被察觉,私自接近案发之地,动机难明,前番化解的危机恐再生波澜。
非智者所为。
“缘法之道,未必需身临险境。”
李晏低语,心中已有计较。
他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事物。
三张新绘的水灵护身符。
此符以水灵玉气息为引绘制,对水族有额外加持。
两粒回春丹,是前日以药圃宁神花辅以数种常见草药,在公共丹房炼成的下品丹药,对外伤内损有微效。
一小瓶凝冰露,乃收集晨间芭蕉叶上寒露,混合淬月莲叶粉末制成,触手冰寒,可短暂加剧水灵活性。
他将这些物品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又以细绳捆扎结实,最后在外层覆上一张微雷符。
用以其雷灵波动,掩盖内里物品的灵气特征。
准备妥当,李晏推开静室门,走入院中。
月华如水,老梅疏影横斜。
他于梅树下盘坐,将怀中那枚温润龟甲置于掌心,闭目凝神,心窍明光流转。
一缕意念呼唤,顺着与玉鼠之间那丝灵性联系,传递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院墙根下的草丛传来窸窣响动。
一个银灰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玉鼠。
小眼四下张望,它见只有李晏一人,方才蹑足溜到梅树下。
仰头吱吱两声:
“……唤鼠何事?……深更半夜的……”
李晏睁开眼,将准备好的包裹推到玉鼠面前:
“有桩机缘,欲请你相助。此事若成,所得莲子莲藕,分你两成。”
玉鼠小鼻子耸动,嗅了嗅包裹,却因微雷符的掩盖,辨不真切: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是给阿碧的助力。”
李晏直言,“今夜子时,寒潭深处那株冰冰花将开。
阿碧欲取,但恐力有未逮,潭底寒冷,有禁制余波。
这些符箓丹药,可助它一臂之力。”
玉鼠眼睛眨了眨:“……让鼠鼠送去?……那里现在有人守着,吓人得很……”
“不必靠近浅潭入口。”
李晏指向后山方向,
“你可记得,寒潭下游三里处,有一处隐蔽水眼,与潭底暗流相通?
阿碧应能感应到你的气息,自会去那里接应。”
玉鼠歪头想了想:
“……好像是有那么个地方……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凉飕飕的……”
“正是。”
李晏点头,又取出一小撮掺了养窍丹粉的灵米,
“此事不易,这些是酬劳。待阿碧功成,另有莲实奉上。”
灵米的香气让玉鼠咽了口唾沫,小爪子刨了刨地面。
寒潭那边有危险,但它对冰冰花的莲子也馋得很。
何况还有眼前这实实在在的灵米……
最终。
玉鼠一咬牙。
“……成!鼠鼠我跑一趟!
……不过说好了,莲子俺要饱满的!不能拿瘪的糊弄俺!”
“一言为定。”李晏微笑,将灵米推过去。
玉鼠将灵米塞进腮帮,然后叼起包裹,试了试分量,勉强能叼住。
它朝李晏点点头,转身化作一道银灰细线,溜出院墙,没入夜色山林。
李晏目送它消失,心神与龟甲相连,静静感应着冥冥中的变化。
他并不焦虑。
尽人事,听天命。
己身不履险地,而以灵物为引,借兽之力,成则获益,败亦无伤根基。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轮缓缓移过中天,子时将近。
山林间万籁渐寂,连虫鸣都低微下去。
忽地,李晏眉心一跳。
几乎同时,他隐隐听到,玉鼠急促断续的声音,跨越数里,模糊传来:
“……到了……水眼……冷……阿碧来了……接过东西了……钻回水里了……”
“……它在下面……亮了一下……好亮……又暗了……有东西在震……”
距离过远,联系中断了。
李晏五指微微收紧。
阖上双目,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如水波微漾,映不出远方景象,却能映照自身缘法气数的微妙流转。
只见淡金丝线,开始加速,丝丝缕缕,缓缓汇聚。
【玉鼠衔助,暗渡陈仓,引动潭底因果。缘法之气+3】
【当前缘法之气:18/40】
李晏心中一定。
子时正刻。
李晏睁眼。
“轰!”
沉闷巨响,沿着地脉隐隐传来。
整座丙字七号院的地面,窗棂梁柱,都随之轻微一颤。
院中老梅枝头的残花,扑簌簌落下数瓣。
李晏起身,目窍全力运转,望向寒潭方向。
只见那边夜空。
原本清朗的月华,聚成了一束漏斗状的朦胧光柱,倾斜注入群山环抱的某处。
光柱中心,隐有冰蓝与月白交织的瑰丽光华流转闪烁。
哪怕相隔遥远,亦能感到精纯磅礴的灵机,正向四面八方扩散。
淬月莲,开了。
动静比预想中大了不少。
李晏心念电转,耳廓忽又一动。
远处山巅,三星洞主殿方向,亮起数道颜色各异的璀璨流光,破空而起。
直奔寒潭而去。
速度极快,划破夜空,拖出长尾。
“果然……”李晏低语,并无意外。
如此天地灵物成熟时的异象,瞒不过真正的高人。
他重新坐下,静待后续。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
那贯注而下的月华光柱,渐渐黯淡。
夜空复归清朗。
寒潭方向再无新的流光飞去,先前抵达的那些,也未曾立刻返回。
又过了半个时辰。
墙根草丛,银灰影子一闪。
玉鼠气喘吁吁,钻了进来,小肚子鼓鼓囊囊。
嘴里还叼着个湿漉漉的油纸包。
它跑到李晏跟前,将油纸包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小爪子拍着胸脯:
“……吓死鼠鼠了!底下那光忽地一亮,跟打雷似的!地都晃了!”
“……上面唰唰唰飞过去好几道影子,鼠鼠我躲在石头缝里大气不敢出!”
“……阿碧呢?它没被发现吧?”
李晏接过油纸包,入手沉重冰凉,表面水渍未干。
“……不知道啊!”
玉鼠摇头,
“它拿了东西就下去了。
后来光柱起来的时候,俺好像瞥见潭底有道绿影子一闪,往更深的地方窜了……再后来就没看见了。”
它顿了顿,望着李晏:“……那个……莲子……”
李晏解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截莹白莲藕,三颗莲子约莫龙眼大小,通体冰蓝,表面生有月纹。
还有八片完整剔透的淬月莲叶。
莲藕断口处乳白浆液已凝,清香扑鼻。
莲子触手温凉,内蕴光华流转。
莲叶更是舒展如初,灵气充沛。
显然是阿碧得手后,迅速分割,并依约将部分收获置于水眼处,由玉鼠带回。
而且看这分量,比自己约定的要多出不少。
李晏心中一定,阿碧应是无恙,至少成功脱身了。
他从中取出一颗莲子,又掰下一小截莲藕,连同三片莲叶,推到玉鼠面前:
“辛苦了。这是你应得的。”
玉鼠小眼瞪得滚圆,扑上去抱住那颗冰蓝莲子,爱不释手。
又嗅嗅莲藕莲叶,吱吱乱叫:
“……真的给鼠鼠了!太好了!谢谢!谢谢!”
它将灵物一股脑塞进腮帮,本就鼓囊的脸颊更是撑得溜圆:
“……俺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慢慢吃……先走了!下次有事再叫俺!”
说罢,扭身便溜,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李晏将剩下的莲藕莲子莲叶重新包好,收入储物袋。
心镜映照。
【间接助碧水蟒夺得淬月莲实,分润机缘,因果牵连加深。缘法之气+8】
【获得:淬月莲藕(一截多),淬月莲子(两颗),淬月莲叶(五片)】
【当前缘法之气:26/40】
缘法之气大涨,灵物入手。
今夜谋划,可谓圆满。
但李晏并未放松。
他走回静室,先将灵物妥善收好。
然后,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记名道袍,盘坐蒲团,闭目调息。
今夜寒潭异动,门中高人必会详查。
自己虽未亲临,但玉鼠往返,或会留下细微痕迹。
此刻最要紧的,是抹去一切可疑之处,恢复寻常。
次日,晨钟照常响起。
李晏推开院门,山雾依旧浓得化不开。
但四周,弥漫着一丝躁动。
去斋堂的路上,遇到的记名弟子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话题无不围绕昨夜寒潭异象。
“听说,昨夜寒潭那边,月华灌顶,地动山摇!”
“何止!好几道剑光从主峰飞过去,怕不是哪位长老出关了!”
“戒律堂今天一早就加派了人手,把寒潭周边三里都划为禁地了,说是要彻底清查。”
“你们说,会不会跟之前那猢狲触动的水府有关?里面难道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嘘……噤声!这事儿也是我们能瞎猜的?”
李晏默默听着,神色如常地打了灵米饭和两样小菜,寻了处角落安静进食。
饭毕,他如往常般先去药圃。
晨雾如纱,漫过小径。
山间灵气比往日更活泼些,似被昨夜月华异象所激,丝丝缕缕游走在雾霭间。
目窍观之,可见淡金,月白,冰蓝诸色灵光残痕,尚未完全消散。
“天地灵机勃发,连带着山中草木都鲜活三分。”李晏暗忖。
药圃在望。
青篱环绕,灵雾袅袅。
几名洒扫弟子正在圃外清扫落叶,见李晏到来,纷纷停手行礼:
“李师兄。”
李晏颔首回礼,步入圃中。
宁神花,清心草,玉髓芝……诸般灵植长势正好。
昨夜灵气波动,这些低阶灵草反倒沾了光。
叶片上凝着晶莹露珠,内蕴灵光比往日浓了半分。
他照例巡查一圈,又取了竹筒,为几株需水的草药浇灌。
正俯身间,耳廓一动。
远处传来破空声。
李晏抬首望去,只见三道剑光自寒潭方向折返,掠过药圃上空,直奔主峰而去。
剑光颜色各异。
一道赤红如火。
一道青碧如竹。
一道银白如霜。
速度极快,却仍能看清踏剑人影的轮廓。
赤红剑光上立着个魁梧道人,虬髯环眼,正是戒律堂首座雷炎真人。
青碧剑光上是个清瘦老者,葛衣竹冠,乃传功长老青竹先生。
银白剑光上则是个中年女子,素袍玉簪,面容冷峻,是执事殿主霜月仙子。
三位宗门高层联袂而归,神色皆凝重。
李晏垂下眼帘,继续侍弄花草。
心中却如明镜。
三位真人亲自查探,寒潭之事,怕是要深究了。
果然,未到午时,戒律堂便颁布新令。
所有记名弟子,今日需至执事殿登记昨夜行踪。
凡能提供寒潭异象线索者,赏灵贝三百,道功五十。
消息传开,记名区域顿时喧腾。
三百灵贝,抵得上半年月例。
五十道功,更可在藏经阁换取一门不错的基础功法。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有说见到流光往东的,有说听见地下闷响的,真真假假,莫衷一是。
李晏在药圃待到巳时末,才不紧不慢往执事殿去。
殿前已排起长队。
数十名记名弟子挨个上前,向值守的戒律堂弟子陈述昨夜情形,
并递上身份玉符,由执事弟子以法器查验气息残留。
轮到李晏时,已是午后。
值守的是个面生的青年弟子,修为约在五窍,神色肃然。
“姓名,居所,昨夜子时至寅时在何处,做何事,可有人证?”
李晏递上玉符:“李晏,丙字七号院。昨夜于院中静室修炼,未曾外出。
院中阵法可证。”
青年弟子接过玉符,置于一方青铜圆镜前。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玉符昨夜记录的阵法波动。
子时起,丙字七号院聚灵阵持续运转,隔音障开启,直至寅时末方歇。
这是记名院落的基础功能,本为保护弟子修炼隐私,此刻却成了证明。
青年弟子点头,在名册上勾画:“可。下一个。”
李晏取回玉符,转身离开。
走出执事殿,余光瞥见殿侧廊下立着两人。
一人身着绣银边的深灰道袍,面容俊朗,眉间矜持。
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真传弟子赵元青。
另一人则是个枯瘦老者,麻衣草履,双目半阖,手中拄着根青竹杖。
李晏心头微凛。
那老者虽无丝毫气息外泄,但站在那里,却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
他不敢多看,低头快步离去。
走出百步,心镜忽地一跳。
【避过真人目光审视,言行无瑕。缘法之气+1】
【当前缘法之气:27/40】
李晏脚步未停,心中却暗松口气。
看来那老者,方才是在以秘法观察殿中弟子气息。
自己若非昨夜当真在院中修炼,又借阵法遮掩,怕是瞒不过去。
回到丙字七号院,李晏闭门不出。
盘坐静室蒲团上,面前玉碟中,盛着一颗冰蓝莲子,两片淬月莲叶,一截莹白莲藕。
月光透过窗棂,正好洒在玉碟上。
莲子表面月纹流转,莲叶剔透如冰晶,莲藕断口处乳白浆液凝而不散。
三者皆泛着冰蓝光华,与月色交相辉映。
心镜悬照,映出炼化之法。
【淬月三宝,同源共生。
莲子主神,莲叶主气,莲藕主体。
分而食之,各得其效。
合而炼之,相辅相成,可成月华洗心丹,于开窍期修士有奇效。】
【具体法门:以莲子为引,含化入喉,引月华洗练神魂。
同时以莲叶敷于膻中穴,以莲藕切片贴于太阳、玉枕二穴。
运转《守拙经》导引法,将三者灵气统归于心窍,循环往复,九转可成。】
【注意事项:此过程需心神高度集中,且需借月华之力为媒介。
最佳时辰为月华最盛时。今恰逢望日,正是良机。】
李晏看完,心下了然。
他抬头望月,目窍观之。
月轮圆满,清辉如瀑。
太阴精华比平日浓郁数倍,丝丝缕缕垂落,被聚灵阵引入院中。
静室梁下悬着的月魄定神牌,受此激发,三十六片藕牌泛起温润光晕。
李晏见此一幕,褪去上衣,露出上身。
先将两片淬月莲叶贴于胸口,莲叶触体即化,化作两团冰蓝气息渗入皮肤。
清凉之意顺经脉蔓延,透入心窍。
接着取莲藕,切下两片薄如蝉翼的藕片,贴于两侧太阳穴。
又切一片稍厚的,贴于后脑。
藕片温凉,丝丝精纯灵气渗入,滋养着与目窍,耳窍相连的经络。
最后,他拈起那颗冰蓝莲子,送入口中。
莲子触舌即化,化作一股清甜温润的浆液,顺喉而下。
起初只是清凉,但入腹后,渐渐爆发。
磅礴精纯的月华水精,向四肢百骸冲刷而去。
李晏闷哼一声,只觉全身经脉像被冰泉洗涤,刺痛又清爽。
他连忙宁心静气,运转《守拙经》。
心窍明光一亮,化作漩涡,牵引真气,向胸口汇聚。
与此同时,窗外月华受到牵引,凝成一道银色光柱,灌入李晏顶门。
“轰!”
识海震荡。
李晏只觉神魂离体,飘然升至半空,俯瞰静室。
月光如水,将自己肉身笼罩。
胸口膻中穴处,冰蓝,银白二色光华交织,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气旋。
莲叶,莲藕,莲子三者的灵气,在心窍统御下,渐渐融合。
第一转,灵气冲刷经脉,痛楚如刀割。
第二转,痛楚渐消,化作清凉舒畅。
第三转,灵气开始温养窍穴,目窍,耳窍随之明亮。
第四转,心窍气旋凝实一分,稳固度缓缓提升。
第五转……
第六转……
李晏心神沉入玄妙状态。
耳中是月华流淌的潺潺之音,灵气在经脉中奔涌的潮汐之声。
目中映照自身五脏六腑,经络窍穴的灵光分布图。
心窍明光照耀,统御全局。
第九转完成时,已是子夜将尽。
月轮西斜,银辉渐淡。
李晏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温润。
低头看去,胸口莲叶已消散无踪,只余淡淡冰蓝纹路,隐入皮肤。
太阳,玉枕处的藕片,也化为飞灰。
体内,那奔涌的灵气已彻底炼化。
心窍处,气旋稳固,光华内敛,却比之前凝实厚重数倍。
心镜映照:
【炼化淬月三宝,以月华为媒,九转功成。
心窍得月华水精滋养,稳固度大增。】
【当前心窍稳固度:60/100】
【《守拙经》领悟加深,月华洗心,神与道合。领悟度+20。】
【当前《守拙经》领悟度:70/100】
【缘法之气+5(炼化天地灵物,合乎自然)】
【当前缘法之气:32/40】
李晏长舒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五感敏锐更胜从前。
心念微动,便能清晰感应到院外十丈内,风吹草动,虫蚁爬行。
还能隐约感知到,后山药圃中那些灵植的情绪。
向月的欢欣,缺水的焦渴,虫咬的痛楚……
这便是心窍大成的征兆了。
李晏起身,推开窗。
山风拂面,夜露清凉。
远处寒潭方向,仍有淡淡灵光残留,但已无前夜那般磅礴。
戒律堂的封锁尚未解除,但巡逻弟子已减少大半。
东方既白,晨雾又起。
李晏推开院门,山色浸在灰青天光里,远峰如黛,近岭含烟。
寒潭方向那点残存的灵光已彻底消弭,只余寻常山岚流转。
戒律堂新贴的告示悬在执事殿前的玉璧上,以朱砂写着。
【寒潭地脉已平,灵物有主,无关弟子勿近,违者严惩。】
寥寥数字,便将惊天动地的异象,轻描淡写地揭过。
李晏在告示前驻足片刻,心中清明。
宗门高层既已出面定调,此事便算尘埃落定。
不过,既未大张旗鼓搜山,也未追查莲实去向。
想来三位真人探查时,阿碧早已携着大部分收获遁入深水暗流,踪迹难寻。
而自己所得这一小份,分量恰到好处。
既够用,又不至于惹眼。
李晏收回目光,转身往药圃去。
耳窍将周遭议论尽收。
“听说了么?寒潭那异象,是株千年灵莲成熟!”
“何止!据说莲开九品,月华灌顶,引得三位真人齐至!”
“可惜啊,被宗门收走了……否则若能得一颗莲子,抵得上苦修三年!”
“你就别做梦了,那等灵物,岂是你我能觊觎的?”
李晏神色如常,心中却微动。
谣言总是比真相传得更快,也更离奇。
千年灵莲,九品月华……倒是省了自己遮掩的功夫。
至于宗门收走,更是绝佳的借口。
思忖间,已至药圃。
晨雾未散,圃中灵植叶片上凝着晶莹露珠,映着微光,宛如撒了一地碎星。
李晏照例巡查。
宁神花淡蓝花瓣边缘泛起银晕,灵气比昨日又浓了一分。
清心草叶脉中的金丝愈发清晰。
就连那几株寻常的止血藤,藤身也隐隐透出玉色。
“月华洗练,惠及众生。”
李晏轻抚一片宁神花瓣。
心窍微明,能感受到花草传来的欢悦情绪。
他微微一笑,取了竹筒,开始浇水。
水是无根水,清冽甘甜。
浇在根部,土壤微微下陷,泛起湿黑光泽。
正劳作间,耳廓忽地一动。
东北角那片七星草故地,传来窸窣声响。
李晏目窍扫去,只见泥土微微拱起,一只银灰色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是玉鼠。
小眼滴溜溜转,见四周无人,才哧溜钻出,跑到李晏脚边,直立而起,前爪比划。
“……吱吱!……”
李晏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小撮灵米:“辛苦你了。阿碧可还好?”
玉鼠抱住灵米,腮帮鼓动:
“……好着呢!……它娃娃说,吞了那颗最大的莲子,又啃了半截藕,现在躲进深涧老巢里消化去了……说至少要睡一个月……”
顿了顿,小眼放光:
“……不过它让我带话,说谢谢你的符箓和丹药……等它出关了,再找你换好东西!”
李晏点头:“那就好。你也小心些,近日莫要再去寒潭附近。”
“……晓得了!”玉鼠将灵米塞进腮帮,又掏出一物,递给李晏,
“……这是阿碧让俺带给你的……说是从潭底石缝里抠出来的……它用不上……”
李晏接过,入手沉实,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青黑色石头。
石质粗糙,表面布满细密孔洞,隐有寒冰气息渗出。
心镜映照:
【寒潭沉铁(三百年份)】
【注:受地脉阴寒与水灵浸润三百年,内蕴一丝癸水精金。
可炼制低阶水行飞剑或法器,亦可用于修炼水属性功法时辅助凝神。】
倒是件不错的炼器材料。
李晏收下,又给了玉鼠几粒灵米作为酬谢。
玉鼠欢天喜地,钻回土中不见。
李晏继续打理药圃,心中却思量着这块沉铁的用途。
自己不善炼器,暂时用不上。
但器阁常有收购这类材料的任务,可换取道功。
不过,眼下不宜动作。
寒潭之事风头未过,此时拿出沉铁,难免惹人联想。
需等上一段时日。
日头渐高,雾霭散去。
李晏做完活计,正准备回院,却听见山林中,传来破空声。
速度极快,正朝药圃方向而来。
李晏神色不变,目光透过篱笆缝隙,望向声源。
几个呼吸后。
一道金影自林梢掠出,凌空翻了两个筋斗,落在圃外石台上。
灰袍宽大,袍角沾着草屑露水,雷公嘴,一双金睛,正是孙悟空。
这猢狲今日气息又有所不同。
周身灵光内敛,却隐隐透出圆融厚重的道韵。
头顶那道冲霄的金色气运光柱,比前些天见时更为凝实。
四色劫气缠绕其上,翻滚不休,却难以侵入金光核心。
眉心处,一点米粒大小的金色光斑,若隐若现。
李晏心中微震。
“师兄!俺老孙来也!”
孙悟空咧嘴笑道。
李晏拱手笑道:“孙师弟今日好兴致,怎有空来我这药圃?”
“嗨!别提了!”
孙悟空蹦进圃中,一屁股坐在李晏刚松过的土垄上,也不嫌脏,
“前日不是被罚清理兽径么?
俺老孙干了整整两天,把后山那十几条破路扫得干干净净,连片叶子都找不着!
执事师兄今早查验,总算点头,放了俺半天假!”
它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师兄,你看!俺从后山摘的野蜂蜜,甜得很!分你一半!”
李晏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体温。
打开一看,是金黄浓稠的蜜浆,香气扑鼻,隐有灵气。
“后山悬崖那窝玉蜂的蜜?”
李晏讶然,“那蜂凶得很,等闲弟子不敢靠近。”
“嘿嘿!俺老孙有办法!”
孙悟空得意道,“俺变作一只小蜜蜂,混进蜂巢,趁蜂王不注意,偷了两块蜜脾!
那些傻蜂子还在那儿嗡嗡转呢!”
李晏失笑,这猢狲行事,果然天马行空。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蜜浆倒出小半,剩下递回:
“多谢师弟。不过往后还是小心些,玉蜂毒性不弱,莫要大意。”
“晓得了晓得了!”
孙悟空摆手,金睛忽地一转,凑近些,
“师兄,俺今日来,其实还有桩事想请教。”
“哦?何事?”
“就是……”
孙悟空挠挠头,
“俺近日打坐时,总觉得眉心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有时眼前还会闪过些奇怪画面。
有山,有水,还有……还有根大柱子,顶天立地的,看不真切。”
它指着自己眉心那点金斑:“师兄你看,这儿是不是有点发光?”
李晏凝神望去。
目窍之下。
那金斑内部,无数细微符文生灭流转,隐隐构成一个缓慢凝聚的玄奥结构。
是道种雏形。
而且看其气息,并非寻常五行道种。
“孙师弟,你可是已开了九窍?”李晏问道。
“九窍?早开全了!”
孙悟空掰着手指,
“目窍,心窍……反正师尊说的那些关窍,俺老孙许久就全打通了!
现在浑身真气流转,跟大江大河似的,哗啦啦响!”
李晏心中暗叹。
天命所钟,果非常理可度。
自己苦修三年,方开三窍。
这猢狲入门不足三月,九窍已通,道种将凝。
“师弟眉心异状,应是凝结道种之兆。”
李晏缓缓道,“道种者,修行之根,法力之本。
九窍贯通后,气满神足,于眉心祖窍凝聚一点真灵之种,便是道种。”
孙悟空眨眨眼,“像种子一样?种下去能长出道行?”
“比喻虽糙,理却不差。”李晏点头。
孙悟空抓耳:“那俺这胀胀的感觉,是道种要成了?”
“应是。”李晏道,“不过道种凝结,需心神合一,引天地灵机浇灌。
师弟近日可多静坐观想,守持灵台清明,待水到渠成之时,道种自现。”
“静坐观想……”
孙悟空苦着脸,
“俺最烦这个!
一坐下,脑子里就跟有千万只猴子在打架,闹腾得很!”
李晏沉吟片刻,道:“你若静不下心,或可尝试动中求静。”
“动中求静?咋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