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袁公孙的话，李民心底竟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外面的冒牌货要顶着他们的脸行动，那就必须养着他们抽血。

　　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自己这些人就还有活着的价值。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他一时沉默下去，反倒是旁边的副警长李原忽然开口。

　　“蒋平天是不是还活着？”

　　袁公孙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为什么这么觉得？”

　　李原目光灼灼，冷静分析道。

　　“你在黑弃城潜伏十八年，显然早有图谋。既然如此，蒋平天自然也不是被迫来到这里的。你们筹谋这么多年，他又怎么可能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死了？”

　　“十八年啊……”

　　公孙像是被触动了某根心弦，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

　　“我并没有盯上黑弃城，只是想安安心心当个警察……呵，听起来很可笑吧？一个猴妖，说想当警察。”

　　沉默了十八年的袁公孙，仿佛终于被这个问题撬开了心扉。

　　他眼神望着前方的虚空，神情有些恍惚。

　　那些积蓄已久的话，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二十年前，我和蒋平天一同被流放到黑弃城。”

　　“那时我三十六岁，他才二十一。”

　　“年纪虽然差了一截，却不知怎的，意外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我没什么大的志向或理想，只想老老实实、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蒋平天不一样。”

　　“他满腔热血、激情澎湃，一心想着要为妖族争一个平等的未来。”

　　“这一点，从我们被流放的罪名上就能看出：”

　　“我是无证制作贩卖义肢，而蒋平天是非法聚众游行。”

　　“后来，我们又认识了赵如意和苏玉汝。”

　　“赵如意是比我们更晚一批流放到黑弃城的。”

　　“他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热血街溜子，哪里有架打，哪里就有他。”

　　“苏玉汝是黑弃城的居民，我们认识她时，她才九岁，因为一次蒋平天的英雄救美而认识。”

　　“我们四个妖，性情迥异，年岁悬殊，却不知怎的，那时候成天厮混在一起。”

　　袁公孙的脸上浮起怀念的神色，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们三个，都有着自己的梦想。”

　　“蒋平天立志要为妖族争取平权，赵如意想当妖帮最强的红花打手，苏玉汝只盼着这座城能多一点秩序……”

　　“只有我，终日浑浑噩噩，站在三个发着光的梦想旁边，像个影子。”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段过去的岁月。

　　“后来我就想着，我，是不是也该有个梦想？”

　　“那个时候的我，刚刚研究出完美面具，于是便决定用妖族身份潜伏进警局。”

　　“这样，我就能为一心混妖帮的赵如意提供保护，为苏玉汝维护黑弃城秩序的梦想出一份力。”

　　“至于蒋平天……”

　　“我早就看明白了，在这个以人类为主导的社会里，他妄图用人类制定的规则去争取平权，不过是个绝对不可能成功的笑话。”

　　“他太天真，也太幼稚。”

　　“那些表面上支持平权的人类，骨子里也不过将妖族视为工具和棋子。”

　　“对于他的梦想，我实在爱莫能助。”

　　说了这么一长段话，袁公孙停下来，拿起水杯缓缓润了润喉咙。

　　李民三人听着他的叙述，一些曾经缠绕心头的谜团，渐渐有了答案。

　　难怪苏玉汝会来黑弃城开演唱会。

　　难怪赵如意总是难以缉拿。

　　……

　　放下水杯，袁公孙继续讲述，声音低沉了几分。

　　“半年前，狱中的蒋平天突然联系上我。”

　　“他想借助我的完美面具，在黑弃城发动一场无声的政变。”

　　“他说，黑弃城地处边陲，有极高的自治权，如果能无声无息地完成掌控，就能在这里打造出一个属于妖族的国度。”

　　“甚至于，之前的红水城暴动，就是他为黑弃城行动所做的一次预演。”

　　袁公孙眼中掠过一丝嘲弄，抬起头，望向斑驳的天花板。

　　“他果然如我所料，放弃了曾经平权的理想……”

　　“却选择了一条更加极端的路。”

　　“我无法相信，那个曾为妖族平等奔走呼喊的蒋平天，竟会以整座城市为舞台，以万千同族的性命为代价，去完成一场所谓的‘排练’。”

　　袁公孙缩了缩身子，似乎在这充满暖气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红水城的暴动已成定局，无法挽回。”

　　“而蒋平天，更是已经将赵如意和苏玉汝也拉上了这条船……”

　　“我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可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朋友们投身一场注定毁灭的行动。”

　　“就这样，我、蒋平天、赵如意、苏玉汝，我们四个妖在二十年后，又在黑弃城聚集到了一起。”

　　“赵如意提前半年开始挑选、训练可以替代你们三位、王愚人、李还仁等关键人物的猴妖替身。”

　　“同时，他还精确控制时间，安排了一个身材与蒋平天相似且极度崇拜蒋平天的小弟，故意去偷雇主家的东西，从而被关入黑弃城监狱。”

　　“在蒋平天到达黑弃城的第一天，两人就通过面具交换了身份，蒋平天其实在那天就已经出狱。”

　　“但我没料到那个顶替蒋平天的小伙子会被你们杀死……赵如意恐怕也没想到，你们胆子会这么大。”

　　“我们提前一步把蒋平天替换出来，本是为了让他尽快出来主持大局。”

　　“没有他的渠道，赵如意根本搞不到那些军火。”

　　“也怪我警觉不够，为李还仁制作那张面具时，竟没猜到你们是准备戴着它去刺杀蒋平天……”

　　“你太天真了，袁公孙！”

　　李原淡淡开口，打断了袁公孙的话。

　　“方老二的面具是你做的，蒋平天知道是我们的人扮成了方老二，却依旧让我们发现了仓库里的武器，就是在逼我们去杀他……他早就计划好要借此假死脱身。”

　　袁公孙突然沉默，眼神黯淡了几分。

　　许久之后，他才摇了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

　　“之后，我们利用居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演唱会宣传车作为掩护，在苏玉汝的演唱会牵扯警方大部分警力时发动袭击，用完美面具潜入警局……”

　　“而接下来，取代你们的那些妖族替身，将会坐实‘猎妖警叛变’的罪名。黑弃城即将上演最盛大的一出戏——”

　　“猎杀猎妖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