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7日，星期六，小雨。

　　今天，天气晴朗（划掉），天下着小雨……

　　“哟，写日记呢？”

　　王愚人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晃到柜台前，看见一个妖族小孩正趴在那儿，压着一本簿子写写画画。

　　他望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有些疑惑。

　　“今天不是才12月6日吗？你日记怎么都写到明天去了？而且外面也没下雨啊。”

　　妖族小孩瞥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去，很是不屑。

　　“你这年纪懂个屁，哪有谁天天写日记的，有空就多写几天咯。”

　　“呵！”

　　王愚人轻笑一声，掰了瓣橘子丢进嘴里，歪歪斜斜地踱到店门口。

　　现在是早上8点21分。

　　11点整，黑弃城监狱即将释放蒋平天。

　　警局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他传递的消息，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安排。

　　“方老二，走了！”

　　赵哥拿着两根金属棒球棍从门外进来，顺手驱赶那个写日记的小孩。

　　“去去去，上别处写作业去，我们今天歇业。”

　　王愚人有些不解：“去哪？”

　　赵哥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今天蒋大佬出狱！咱们去给他助威！”

　　王愚人接过棒球棍：“帮里派的任务？”

　　“不是！”赵哥一边活动着手腕，“今天好多妖族都请假了，自发要去给蒋大佬壮壮声势。”

　　“那行！”王愚人强迫自己振奋精神，“那就一起去迎接蒋平天出狱。”

　　两人把那写日记的小鬼打发走，拉下了卷帘门。

　　当他们到达时刚过九点，距离蒋平天出狱还有近两个小时。

　　但监狱外已聚集了不少妖族，其间还零星夹杂着几位支持平权的人类。

　　现场看不到一个警察的身影，不过……这也正常。

　　以警局和监狱长方向洋目前的关系，指望他们派人帮忙维持秩序才是怪事。

　　狱警拉起了警戒线，所有的人和妖都只能远远看着。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监狱附近已经聚集了近千妖族。

　　要知道这可是工作日，而且大部分妖族请假都会受到人类刻意刁难。

　　即便如此，却还是聚集起了如此大规模的妖族，可见蒋平天在众妖心中的地位。

　　时间又过了几分钟，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聚集的妖族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越聚越多。

　　他们沉默地雨中站着，黑压压地连成一片。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全场。

　　“蒋平天！”

　　“蒋平天！”

　　“蒋平天！”

　　……

　　巨大的声浪响起，就连下落的雨都似乎暂停了一瞬。

　　监狱沉重的铁门向外缓缓推开，一个约有两米三四的高大身影出现在众人众妖眼前。

　　与他相比，旁边两个押送的狱警显得格外小巧。

　　蒋平天稳步走出监狱，默然立于雨中，那高大的身材天然便有一股压迫力。

　　各家媒体记者连忙将镜头从聚集的妖族转移到监狱大门，不断地向前推动镜头，把焦距定在蒋平天的脸上。

　　蒋平天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妖群，像是在仔细打量每一个到场的妖族。

　　“蒋平天！”

　　“蒋平天！”

　　“蒋平天！”

　　……

　　他，就是蒋平天，妖族平权运动的领袖。

　　每一个妖族都相信，他能带领妖族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王愚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蒋平天，第一次现场领教他在妖族心中的地位。

　　记者们已将镜头牢牢锁定蒋平天的脸上，超指向麦克风也已就位。

　　热烈的气氛中，所有人所有妖都期待着，被关一年半后，他会说些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

　　然而，蒋平天却只是沉默地站着。

　　由于下了小雨，今天的天气比前几日更冷些。

　　一名记者掏出随身带的小饼干，准备补充些能量。

　　“砰——”

　　一声突兀的枪声响起。

　　镜头下，蒋平天的头颅应声炸开。

　　记者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饼干不知不觉滑落在地。

　　在场数千妖族似乎忽然被按下了暂停键，震天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只有远处零星几个尚未弄清状况的人或妖，还在高声呼喊着蒋平天的名字。

　　雨，还在继续下着。

　　众妖缓缓地、难以置信地转动脖颈，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旁边塔楼顶端，一个猴妖利落地收起枪，转身隐入暗处。

　　“蒋平天……死了？”

　　赵哥喃喃道，瞳孔骤然收缩。

　　这失神只有一瞬间，随即便被滔天的怒火吞没。

　　他额头青筋暴起，发疯似的推搡开身前的人群，朝着塔楼的方向猛冲过去。

　　“杀了他——啊——”

　　在场的其他妖族反应如出一辙，咆哮着，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向塔楼。

　　但是，塔楼的门被锁上了。

　　“滚出来！”

　　“滚出来！”

　　“把门撞开！”

　　……

　　三名强壮的牛妖终于撞开铁门，群妖一拥而上冲入塔楼。

　　然而上下找了一番，却没找到那名猴妖的踪迹。

　　“他混进我们中间了！”

　　“是不是这个猴妖？”

　　“像他！就是他！”

　　……

　　冲进塔楼的猴妖全都遭了无妄之灾，被周围杀红眼的妖族围攻殴打。

　　不过顷刻间，已有三个猴妖被活活打死在现场。

　　现场的混乱和失控达到了顶点，不断有妖族在拥挤和踩踏中失去了生命。

　　原本满怀期待的迎接仪式，转瞬间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希望破灭，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和混乱。

　　混乱的妖群中，王愚人也佯装愤怒，跟着赵哥一路向塔楼挤去。

　　忽然，他的眼神一定，在攒动的妖族间隙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人类身影——

　　李还仁。

　　在看到他的瞬间，王愚人便明白了前因后果。

　　许久之后，没能挤入塔楼的赵哥终于回来。

　　他眼中一片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我们回去吧。”

　　不等王愚人回应，他已转身朝杂货店走去，步履踉跄，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蒋平天不仅仅是妖族平权运动的领袖，更已成为许多妖类心中的一种信仰和支撑。

　　包括赵哥在内的大多数妖族都相信，经历一年半的蛰伏，出狱后的蒋平天必将有所作为，带领妖族平权运动走向高潮。

　　但现在……

　　一切都没有了。

　　王愚人在后面静静地跟着，取出手机，开始搜索这次事件的相关信息。

　　他了解自己的那三位上司，如果是李原那个老阴壁的手段，不会就这么简单。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很快，一条关键信息映入眼帘。

　　那是一段高清视频，清晰地捕捉到了刺杀者，也就是那名猴妖的正脸。

　　而这名猴妖的脸，王愚人认得，正是如意帮的副帮主。

　　这段视频能如此迅速流传出来，背后是谁的手笔，已不言自明。

　　杀死蒋平天，嫁祸如意帮，挑起妖帮内斗……

　　“方老二，你怎么好像……不是很难过？”

　　赵哥忽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王愚人放下手机，看着赵哥的背影没有回答。

　　赵哥似乎也不在意王愚人的答案，停顿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去。

　　接近杂货铺时，王愚人注意到附近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是穿着便装的警察。

　　赵哥却对周遭的异样毫无察觉，径直走到卷帘门前，弯腰准备开锁。

　　刹那间，四名警察从两侧猛扑而上，将他们死死按住。

　　“抱歉！你们的仓库里查抄出大量军火，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咔嗒”一声脆响，将两人的手扣在背后。

　　王愚人熟练地侧身靠墙，让自己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被压制在墙上。

　　而正弯腰开锁的赵哥，被猛地掼倒在地，整张脸被按在一个泥水坑旁。

　　污浊的泥浆混着雨水，一起灌入他的口鼻。

　　他本能地挣扎，却被死死制住，最终只能侧着脸陷在冰冷的污泥里，无法动弹。

　　雨还在不停地下，并且越下越大，直至滂沱如注。

　　满脸泥浆的赵哥，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笑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穿透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