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盘坐在理性康复院的高级冥想室里，正将心神沉入深处，试图把连日血战积攒下的疲惫一丝丝化开。

　　可就在气息将匀未匀的关口，腕上的比赛信标，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他倏然睁眼，一道寒光从眼底掠过。

　　信标投射出的光幕上，猩红刺目的标题几乎要灼伤人眼：

　　【紧急召集令】

　　【内容：鱼龙区“无光城寨”发生大规模神秘暴走，现已波及全境。经判定，此为人为恶意引发的高危事件。现命令所有参赛队伍，即刻前往鱼龙区指定坐标集结，组成联合军，执行“清剿”与“镇压”作战。】

　　【目标：1.清除暴走源头；2.消灭所有引发此次事件的敌对单位；3.恢复“影世界”稳定性。】

　　【警告：此次任务危险等级已临时上调至最高级别，任何拒绝参战者，即刻取消大赛资格，永久列入理性观察黑名单。参战者，根据作战贡献，将获得……】

　　后面跟着一长串足以让任何人呼吸骤停的天价奖励清单，但程理的目光只死死钉在前三行。

　　人为引发？神秘暴走？全境波及？

　　他眉头越皱越紧，手边的个人终端又忽然嗡嗡炸响。

　　刚一接通，李维那咋咋呼呼、透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震惊的声音就撞了出来：“程理！看到那个紧急召集令没？他娘的，这阵仗不对劲啊！无光城寨那鬼地方——”

　　“看到了。”程理打断他，声音却异常平稳，“通知纪学姐和夏学姐，立刻到镜像传送中心集合。一切，见面再说。”

　　挂断通讯，他起身的动作快而稳，靛蓝道袍的衣摆在静室里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不到一刻钟，飞云小队四人已齐聚在传送中心门口。

　　李维眉头紧皱，低声抱怨；纪飞芸默然抚匕，目光冷冽；夏玲玲面色虽白，眼神沉静，玉镯碧光稳转。

　　他们的状态都没恢复到最佳，可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韧劲还在，硬撑着也能打。

　　但这一次，程理没急着往里进。

　　他目光扫过大厅，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滚粥。

　　一支支队伍聚集成堆，争论、通讯、骂娘与喘息声混杂，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先不急。”程理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边三人听见，“这次的事……不对劲。”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大厅入口处，两拨人几乎同时抵达。

　　左边，皇甫骁领着天龙小队迈步而入，五人华服依旧笔挺，可眉宇间那层冰霜般的冷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厚重、刺骨。

　　右边，石破山带着磐石小队大步走来，部分队员绷带下还渗着血，可每个人眼里的战火烧得正旺，像随时要爆开的炸药桶。

　　程理没犹豫，直接朝皇甫骁走了过去。

　　“皇甫队长。”他开门见山，一句废话没有，“这次召集令，你知道多少内情？”

　　皇甫骁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脸。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程理身上，像两把浸过冰水的锥子，刮过程理的皮肤。

　　他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知道‘堕落学者’吗？”

　　程理眼神微凝。

　　“那是一群自甘堕落的渣滓。”皇甫骁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浸入骨髓的，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神秘科学的修习路上，总有些废物……扛不住力量的诱惑，或是被污染啃穿了脑子，索性主动投向神秘，拥抱疯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淬着冰碴：

　　“他们自称‘新人类’，管我们叫‘旧时代的遗老’。他们研究神秘，却不去对抗，更把污染当进化，把疯狂当阶梯，用活人做实验，用理性换力量。为了把自己改造成更接近‘神秘’的怪物……他们什么脏事都干得出来。”

　　程理沉默听着，后背却隐隐发凉。

　　他想起理性康复院里那些彻底崩溃、再也回不来的人。可那些人至少是被动受害，而“堕落学者”却是主动跳进深渊，还嫌不够深。

　　“所以——”他缓缓问道，“这次是无光城寨里，藏了一窝堕落学者？”

　　“不是一窝。”皇甫骁冷笑，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是一支成建制的‘研究队’。他们不知用什么办法避开了监控，潜入影世界，在无光城寨最深处——埋了颗‘炸弹’。”

　　他抬起手，腕表射出一段简短的影像。

　　画面里，几个身着灰黑色伪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影，正围着一口不断渗出粘稠黑浆的深井，将某种跳动着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物质，缓缓倾倒入井中。

　　那东西一接触井底的黑浆，就像冷水滴进滚油，瞬间激起剧烈翻腾，井口冒出汩汩浓浊黑烟。

　　“这是三小时前，‘影世界’监控拍到的最后画面。”皇甫骁收起影像，眼神冰冷，“他们用未知技术催化了无光城寨的神秘‘狂化’，并扭曲了底层规则。”

　　他看向程理，目光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同等的凝重。

　　“程理，这不是比赛了。”

　　“这是一场战争。”

　　“对付一群疯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掌握了知识，知道怎么撬动规则，并且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世界拖进深渊的——”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学者型疯子。”

　　程理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懂了。

　　为什么这次任务奖励高到吓人，为什么警告里透着近乎苛刻的、不留余地的后果。

　　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赛事任务”了。

　　这已经是一场战争。

　　是定世城百年大计生死存亡的保卫战。

　　而战场，就在他们脚下这片脆弱的“影世界”里。

　　“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

　　“集结。”皇甫骁言简意赅，“我已发出信号，知识贵族派系队伍正集结于此。石破山处同样。无光城寨非小队能敌，我们需一支军队。”

　　程理转头看去。

　　果然，大厅里，一支支原本分散、或观望或争吵的队伍，开始朝着天龙小队和磐石小队的方向靠拢。

　　知识贵族的华服，开明派的制式装备，泾渭分明地汇成两股人流，却又在某种更大的，迫在眉睫的危机面前，暂时压下了平日的龃龉，捏着鼻子站到了一起。

　　飞云小队站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他们是黑马，是奇迹，是打破了垄断的异类。

　　可他们没有背景，没有派系，没有那张在关键时刻能一呼百应的声望网络。

　　程理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现在确实需要联合，结盟，抱团。

　　可放眼望去，大厅里那些队伍，都各有背景，都早已站好了队，都有自己的山头和利益链条。

　　底蕴的差距，在这一刻赤裸裸地摊开。

　　难道真要单枪匹马，去闯那个连皇甫骁和石破山都不敢独闯的，已经化作炼狱的“无光城寨”？

　　就在程理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却一时找不到破局之法的时候。

　　“程理！”

　　一个清亮、带着火焰般炽烈气息的女声，突然从人群外围炸响。

　　程理抬头。

　　就见李焱焱正大步流星走来，她一身赤红劲装仿佛烧着的火，身后赤焰小队的成员个个眼神灼灼，战意沸腾。

　　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个温润如泉、却同样清晰坚定的女声轻轻响起：“程理学弟，又见面了。”

　　白芷青衣素雅，带着药香小队缓步走近。她目光扫过程理，又看向他身后状态尚未完全恢复的队友，温声道：“或许，你们需要帮手。”

　　李焱焱咧嘴一笑，火焰般的眸子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腾腾战意：“怎么样，榜首？咱们一起，去把那群躲在阴沟里搅风搅雨的老鼠，连窝端了？！”

　　程理看着她们，又看了看身后同样目光熠熠，战意高昂的伙伴们。

　　他缓缓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眸光，一点点沉静下来，深处却“呼”地燃起一抹凛冽的、破釜沉舟般的寒焰。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