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理推开病房门时，李维正攥着拳头在窗边来回踱步，像头被困住的熊。

　　纪飞芸则安静地坐在夏玲玲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颗苹果，动作很慢，刀刃贴着果皮均匀地转，眼神却一直落在夏玲玲苍白的脸上，没移开过。

　　夏玲玲刚好醒了，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仍有些透明般的白，往日里那双总能温暖人心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了层薄雾，看人时都有些失焦。

　　见程理进来，她嘴角努力抿出一点笑，但那笑容里的疲倦，藏不住。

　　“程理。”她轻声唤道，声音还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感觉怎么样？”程理走近，目光快速扫过她的气色，理性值波动虽稳住了，但精神海明显虚浮，这是透支后的典型症状。

　　“好多了。”夏玲玲轻轻摇头，苦笑道，“就是……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想事情总慢半拍，集中精神就头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对不起，拖累大家了。”

　　“说什么胡话！”李维猛地转过身，古铜色的脸上又是急又是心疼，“要不是你一次次拼了命护着我们心神，现在躺这儿的指不定是谁呢。要拖累也是我们拖累你。”

　　纪飞芸没说话，只是将削得光滑完整的苹果递到夏玲玲手里，动作很轻。

　　程理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李维和纪飞芸的外伤已愈，但眉宇间那层散不去的凝重，显然不只是因为积分被天龙、磐石两队追近，更是对夏玲玲状态的担忧。

　　精神透支不比肉体损伤，恢复起来慢，且若留下暗伤，会影响日后修行上限。

　　“精神严重透支，不是普通治疗能快速恢复的。”程理平静开口，打破了室内沉郁的气氛，“不过，办法已经有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贫道查过资料，也问过几位相熟的专家。”程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笃定，“理性康复院里，有一处专门用于治疗精神层面创伤和透支的设施，叫做‘涤神泉’。”

　　“涤神泉？”李维挠头，“听名字像是泡澡的地方？”

　　“差不多。”程理点头，“但它不是普通的温泉。毕竟，理性康复院收治的多是理性崩溃，或被严重污染的病人，常规医疗手段效果有限。”

　　“‘涤神泉’是他们多年研究的结晶。以学宫地脉深处引出的‘静心暖流’为基，融入十七种稳定精神、滋养灵性的超凡药材，再通过地下铺设的‘理性共鸣阵列’，将药力转化为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温和能量流。”

　　他顿了顿，继续道：“浸泡其中，不仅能快速修复精神疲劳、治愈透支，还能洗涤精神海中长期积累的细微污染和认知疲劳，稳固理性根基。对修行者而言，甚至有巩固境界、纯化精神之效。”

　　夏玲玲的眼睛微微亮起，纪飞芸手中擦拭匕首的动作也停了。

　　“那还等什么！”李维一拍大腿，“赶紧去啊！”

　　“我已经申请了。”程理语气如常，“不过，涤神泉使用成本极高，按次收费，费用……不菲。”

　　房间内顿时一静。

　　他们都清楚程理手头并不宽裕，之前为了备战红月大赛，购置绘制玄箓的特制玄纸、录纸和各种辅料，已是一大笔开销。

　　而理性康复院虽是他老师执掌，但这类核心资源的管理和使用都有严格规程，绝非私人情面能随便调动。

　　“我这儿还有些学分……”李维下意识翻找出自己的学宫徽章，就要递给程理。

　　“我也有。”纪飞芸轻声接口。

　　“不用。”程理摇头，“虽然贫道的老师临时有事离院，赶不回来，但他毕竟是康复院的院长。贫道以他学生的身份申请了赊欠，康复院那边给了面子，允许我们先使用，所需费用暂记，待大赛结束后结算。”

　　李维松了口气，咧嘴笑道：“可以啊程理！这就叫上头有人好办事！”

　　程理没接这话，只是继续道：“我申请了四个人的份。涤神泉对无伤者同样大有裨益，能清除连日激战累积的精神暗伤、缓解理性磨损，让状态重回巅峰。接下来的比赛只会更残酷，我们必须以最佳状态迎战。”

　　决定做得很快。

　　四人果断离开了医院，很快便抵达了理性康复院。

　　理性康复院从外表看，像一处适合静养的雅致之所。但只有程理清楚，这层祥和的表象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那些在庭院中独自徘徊、眼神空洞的身影；那些从某些紧闭的楼宇深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嘶吼或呢喃；还有那些连阳光照进去都显得黯淡几分的特护病房。

　　这里收容的，多是在与神秘对抗中理性崩溃、或遭受不可逆污染的同袍。

　　所以程理没带队友深入，径直走向侧翼一栋独立的白色小楼。

　　楼内异常安静，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标注着号码的治疗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似檀非檀的清香，闻之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连脚步声都显得轻柔许多。

　　程理为每人分配了一间相邻的治疗室。

　　李维和纪飞芸带着些许好奇走进各自房间，夏玲玲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程理自己也进入最后一间。

　　室内布置简洁，一道素雅屏风隔出更衣区，里面则是一个约两米见方的石砌泉池。

　　池水并非透明，而是泛着如玉般的乳白色微光，水面上袅袅升起淡青色的雾气。那雾气颇为神异，其中隐隐有极细微的、星屑般的流光时隐时现，仿佛蕴含着某种活性灵韵。

　　池边一块温润的黑石上，刻着两行古朴小字：

　　涤尘见性，神泉养灵。

　　理性不灭，薪火长明。

　　程理褪去衣物，踏入池中。

　　水温比预想中要滚烫一些，但并非难以忍受。

　　池水则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感便透过毛孔丝丝渗入，仿佛不只是浸泡在水中，而是被某种充满生机的、温和的能量场全方位包裹。

　　他缓缓沉坐，让乳白色的泉水没过胸口。

　　闭上眼睛的刹那，世界变了。

　　并非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感知层面的彻底沉浸。

　　外界的声响迅速远去、淡出，内心的杂念、纷扰的思绪，如同尘埃般缓缓沉降。泉水中那股温和却磅礴的能量，开始如同无数纤细却坚韧的灵性丝线，探入他的精神海。

　　没有疼痛，没有不适，只有一种深层次的，被彻底抚慰的松弛感。就像有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在轻轻按摩着他疲惫不堪的精神核心。

　　精神海中，那些因近日连续高强度推算、布局、解析禁忌知识所留下的细微裂痕与暗伤，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被轻柔地修补、弥合。

　　连日积累的疲劳感，如同春日暖阳下的残雪，悄然消融。

　　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凝练。

　　更奇妙的是，泉水中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灵韵”。

　　最近一直在“影世界”那种扭曲、荒诞的环境里奋战，那种无处不在的“现实剥离感”，以及理性隐隐的侵蚀磨损。

　　此刻，这些不适都被这股灵韵缓缓中和、抚平。

　　程理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理性值正在稳步回升，精神海也变得更加稳固、坚韧。

　　时间在极致的静谧与舒适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程理缓缓睁眼。

　　眸中精光内蕴，神清气爽，连呼吸都仿佛比以往更加悠长有力。他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流转着健康饱满的光泽。那是精气神彻底补足、且更上一层楼的外在显化。

　　起身，擦干，换上干净衣物。推开治疗室门的瞬间，他看到了同样从隔壁走出的队友。

　　李维正活动着肩膀脖颈，满脸惊奇与舒坦：“他娘的，这池子神了。泡完感觉像是睡了三天三夜那么解乏，浑身轻飘飘的，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纪飞芸没说话，但眼神明亮锐利，以往因长期紧绷而微微抿着的唇角，此刻自然放松。如同一柄被精心擦拭保养后，收入鞘中却寒芒暗藏的利刃，静待出鞘一瞬。

　　而夏玲玲——

　　她站在门口，脸色已不见了苍白，恢复了往日的莹润。

　　最明显的是那双眸子，里面的薄雾彻底消散，重新变得清澈、沉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通透了几分，隐隐有温润的碧光流转。

　　她迎着程理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真切而有力的笑容，重新拥有了温暖人心的力量。

　　“我好了。”她说。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李维狠狠挥了下拳头，低吼一声：“好！”

　　纪飞芸眼底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

　　程理心中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四人相视，无需多言。

　　那股被连日苦战、队友重伤所压抑的斗志与锐气，如同经过淬火与打磨的刀锋，洗去尘垢，再度铮然鸣响，寒光凛冽。

　　没有停留，他们果断转身，离开理性康复院，步伐一致地朝镜像传送中心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依次映在学宫古朴厚重的石板路上，仿佛四支即将离弦的箭。

　　飞云小队，全员归位，状态巅峰。

　　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一决雌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