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的不等人。
所有人都明白,【理性之癌】目前还未成形。祂正处于某种关键的蜕变状态,通过汲取整个“影世界”的力量进行最后的孕育。
所以,若想调查清楚巨坑深处的真相,现在可能是最佳,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否则一旦让祂完成蜕变,“影世界”将遭受何等不可逆的影响?是否会彻底崩溃,进而危及定世城的百年大计?
后果,已无法估量。
最终,大家还是无法拒绝地被程理说服了。
为了守护人类理性,为了确保“影世界”能正常运转,也为了获取足以改变局面的情报。
排行榜前三的队伍,在这一刻,摒弃成见,正式联手。
“开始吧。”
程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精神海中,《道藏》微微震动,【悲伤水蛭】的禁忌知识被悄然引动。
下一秒——
轰。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没有预兆,没有过渡,直接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不是演戏,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灵魂都哭出来的悲恸。
无数被深埋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童年道观里老道长离世时枯槁的手;理性康复院里那些理性崩溃者空洞的眼神;甚至是一些他从未经历过、却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关于“失去”的幻痛……
逻辑开始崩溃。
思维像被冻结的湖面,再也泛不起一丝涟漪。
程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红肿的双眼几乎无法视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
但他还是靠着最后一丝本能,抬起脚。
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只是被那股极致的悲伤推着,麻木地、本能地向前。
巨坑边缘,所有人屏息注视。
他们看着程理如同行尸走肉般,踉跄着踏入深坑,踩过那些扭曲的垃圾人脸。泪水在他脸上划出湿痕,神情空洞得令人心头发寒。
十步,百步,千步……
就在程理踏入坑底中心区域约二十余步时,异变骤生。
他的身影,突然模糊了一下。
不,不是模糊。
是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出现了马赛克般的失真。轮廓开始扭曲,细节变得破碎,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层面一点点擦除。
最后,在众人眼中,程理变成了一团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不断波动的马赛克。
“他……是谁?”
天龙小队中,一名队员忽然茫然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悚然一惊。
李维猛地转头,又急又怒:“那是程理!你们忘了?!程理啊!”
有人脸上浮现出挣扎,有人则彻底茫然。
基于对程理了解的多寡,记忆被抹除的程度也明显不同。
纪飞芸死死咬着下唇,匕首柄几乎要被她捏碎;夏玲玲脸色惨白,腕间玉镯的光剧烈摇曳;石破山粗犷的脸上肌肉抽搐;云舒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皇甫骁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种无声的恐怖,在空气中弥漫。
他们正在忘记他。
而此刻,那团“马赛克”仍在前进。
泪水已经流干了,眼眶灼痛,视线里只有一片破碎的光斑。
但他还在走,一步,一步,向着那片最深沉的黑暗。
终于,他来到了距离暗斑仅十步的位置。
嗡——
一股蓄谋已久的、强大的、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侵入他的情绪。
那是【理性之癌】的干涉,祂在试图抵消那极致的悲伤。
就像冷水浇进滚油,程理麻木的思绪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要……做什么?”
思考,开始挣脱情绪的束缚,习惯性地在脑海中浮现。
糟了。
坑缘,皇甫骁脸色骤变,好似觉察到了什么。他手指上的琥珀戒指突然开始疯狂闪烁,几乎要炸开。
而那团暗斑,【理性之癌】的本体,已仿佛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骤然剧烈跃动起来。
暗斑表面的污浊虹彩疯狂流转,膨胀、收缩的频率暴增数倍。一种无声的、却直接摩擦在灵魂层面的“吞咽声”,变得无比清晰。
绝对无知力场,功率全开!
“马赛克”内部,程理感到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吞掉,正在失去着什么。
不是失去记忆,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他,正在失去“失去”这个概念本身。
理性值如同雪崩般暴跌。
“道观……老道长……康复院……老师……飞云小队……我是……我是……”
名字在消散,身份在融化,过往如同沙堡在潮水中崩塌。
他变得越来越空白,越来越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悲伤的情绪正在崩溃,他已经快要连“伤心”是什么都要给忘记。
随着程理认知的瓦解,外界对他的遗忘也在加速。
李维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突然卡住。他皱着眉,用力捶了捶脑袋:“我……我刚才想叫谁来着?”
纪飞芸看着那团马赛克,匕首缓缓垂下一寸。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我为什么要紧张?
夏玲玲腕间的碧光暗淡下去,她茫然地看向深坑,心头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物,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石破山和云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空洞。
皇甫骁是坚持最久的人。
他死死盯着那团马赛克,指甲陷进掌心,鲜血渗出。
但就连他,也开始感到某种无法抗拒的剥离感,关于“程理”的一切,正在被从认知层面强行擦除。
“那是……什么?”天龙小队一名队员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已经忘了。
忘了那个从理性康复院走出的靛蓝道袍少年,忘了那个凭智慧和魄力将小队带到第二的“战术大脑”,忘了那个在绝境中依然敢直面恐惧的疯子。
现在,在他们眼中,深坑里只有一团不断向前移动的、意义不明的马赛克状异常现象。
而“马赛克”,为什么还在前进?
一步,一步,踉跄却执拗。
明明,程理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要走,不记得前方有什么。他只是在本能地重复着“向前”这个动作,如同上紧发条后只会直线向前的玩偶。
空洞,麻木,空白。
终于——
他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那团疯狂跃动的暗斑面前。
距离,零。
暗斑的蠕动骤然停止。
污浊的虹彩凝固,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看向了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空白的“存在”。
坑缘,所有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源自理性本能的恶寒。
而那团马赛克,缓缓地,抬起了“手”。
仿佛要触碰什么。
又或者——
某种深植于本能深处的执念,在理性彻底湮灭的前一瞬,促使他准备做最后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