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三楼，“听雨阁”包厢。

　　窗棂外细雨淅沥，檐角挂着的风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可包厢里却暖意融融。

　　圆桌正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锅，周围摆满了各色菜肴，香气混着热气蒸腾而上。

　　程理推门进来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白芷换了一身淡青色长裙，长发松松绾在脑后，气色比在病房时好了太多，正含笑给夏玲玲倒茶。

　　夏玲玲手腕上的玉镯重新泛起温润的碧光，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倦色，像熬了太久的夜。

　　李焱焱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旁，明明是伤员，背却挺得笔直，那双凤眼里跳跃的火光已经重新燃起，甚至比受伤前更亮。

　　看见程理，她立刻咧嘴一笑：“哟，冠军来了？再晚点，肉我可就吃光了！”

　　纪飞芸安静地坐在窗边阴影里，朝他微微点头。

　　李维最是夸张，站起来就给程理肩膀轻轻一拳：“你小子，一下子闭关半个月，我要是你早憋疯了！”

　　“都坐。”白芷笑着招呼，声音温润如水，“程理，来这边。”

　　程理在白芷身边坐下，目光一一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活着。

　　都活着，还能坐在这里，吃一顿热饭，说几句闲话，互相笑骂，互相调侃。

　　这种感觉……很好。

　　“第一杯。”白芷举起茶杯，她暂时还不能喝酒，茶汤清澈，映着暖黄的灯光，“敬我们还活着。”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没人说话，只是默默举杯。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茶汤微苦，咽下去后，舌根泛起绵长的回甘。

　　“第二杯！”李焱焱拄着拐杖站起来，动作还有些不稳，眼神却亮得灼人，“敬我们赢了！”

　　“干了！”李维吼了一嗓子，仰头灌下。

　　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筷子起落，笑声渐起。聊伤势恢复的进度，聊学宫最近的趣闻，聊大战后各自兑换的奖励……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未来。

　　“对了。”白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语气认真了些，“关于秘社……你们飞云小队准备怎么办？”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秘社。

　　全称“神秘科学研究结社”，是定世城官方承认的非官方神秘学者团体。可以拥有自己的驻地，广纳人才，赚取资金，发展壮大成独具特色的非官方势力。

　　可以说，在定世城，秘社地位特殊。一些强大的秘社甚至某种程度上能够左右定世城的发展方向。

　　但白芷今天想说的，似乎不止于此。

　　“我这里有一个消息。”白芷目光扫过众人，“根据我祖父透露……未来，秘社还可能拥有‘走出定世城’的资格。”

　　走出定世城。

　　五个字，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要知道，现在唯一被允许走出定世城，探索“化外之地”的，只有持明军团。这是想要了解外面那个已经疯狂的世界，唯一途径。

　　但如果秘社也有这个资格……

　　“影世界计划，核心目标就是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大后方。”白芷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而人类的最终目标，从来都不是永远龟缩在城里。等积累足够，我们终将走出去，一步步夺回曾经的土地。”

　　她顿了顿，声音加重：“这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而秘社……将是开拓时代初期，唯一被允许‘走出去’的非官方单位。”

　　包厢里落针可闻。

　　窗外雨声淅沥，风铃轻响。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资源、机遇、话语权、乃至……改变历史的可能。

　　“所以红月大赛的冠军，竞争才会那么惨烈。”白芷声音平静，“冠军队伍拥有合法组建秘社的资格，由烛龙学宫直接背书，驻地都会提前准备好。”

　　她看向程理：“而以往，想组建秘社，哪怕知识贵族层层打点，审批也难如登天。学生组建秘社？根本不可能。”

　　李焱焱咧嘴笑了，笑得有些锋利：“难怪……这么一块大肥肉，才会让那些贵族老爷们急得跳脚，对你们的冠军百般阻挠。”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在程理身上。

　　程理端着茶杯，没说话。

　　飞云小队能夺冠，能拿到秘社组建资格，几乎全是因为他。那些关键时刻的决策，那些拼上性命的冒险，那些扭转战局的贡献……

　　简言之，若要组建秘社，程理就是绝对的核心。

　　甚至，担任秘社首领，也无人会有异议。

　　“程理……”白芷轻声开口，眼神温和却坚定，“你怎么想？”

　　程理沉默了片刻。

　　他看向窗外，雨丝如银线，斜斜划过夜色。远处理性塔的光芒穿透雨幕，朦朦胧胧，却依旧坚定。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桌上每一张熟悉的脸——

　　这些一起从“影世界”无光城寨爬出来的，最可怕的伙伴们。

　　“秘社，肯定要建。”程理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听清，“而且不只是飞云小队——”

　　他目光扫过白芷、李焱焱，及在场的每一位伙伴。

　　“你们，都会是秘社的第一批成员。”

　　“没有你们的帮助，飞云小队也坐不稳冠军的宝座。”

　　话音落下，白芷温柔地笑了。

　　李焱焱狠狠握了一下拳头。

　　就连包厢里的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热了起来。

　　“太好了！”李维狠狠一挥拳，他是真心喜欢身边这群人。尤其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之后，对大家的能力、人品，有着极大的信任。

　　纪飞芸同样如此，身为飞云小队的队长，她立刻表态：“明天我就去学宫办事处递交申请。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程理，眼神认真：“这一次，社长必须是你来当。”

　　程理摇了摇头：“贫道不喜俗务。秘社交给贫道打理，只会越来越走下坡路。”

　　这……

　　众人面面相觑，都流露出苦恼之色。如果程理不担任社长，在座的谁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程理这时直接望向白芷，坦然笑道：“如果真要选一位首领……贫道推荐白芷学姐。”

　　嗯？

　　众人神情一肃。

　　回忆涌上心头，在程理冒险深入万念聚合体时，白芷冷静的接过指挥权，精准调度，她毫不犹豫的决绝和担当，及结涅槃印时的义无反顾……

　　再加上白芷出身优渥，本身又是医学院大师姐，无论人品、能力、声望都是顶尖，确实值得信任。

　　更何况，是程理力荐。

　　“我没意见。”李焱焱第一个开口，干脆利落。

　　“同意。”纪飞芸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白芷学姐当社长，我服气！”李维咧嘴笑。

　　夏玲玲轻声说：“我也觉得……很合适。”

　　伙伴们纷纷点头。

　　白芷怔了怔，看着众人，又看向程理，眼中泛起复杂的光——有感动，有压力，也有被信任的温暖。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那我……尽力而为。”

　　“那么——”李维突然插话，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咱们的秘社，该叫啥名？”

　　白芷看向程理，温和笑道：“程理，你不愿当社长，那秘社的名字……自然该由你来取，如何？”

　　程理也不推脱。

　　他低头沉吟片刻，抬眼时，眼中仿佛有光流转：

　　“道，于贫道而言，是阐释世界本源、天地规律与生命本质的核心。”

　　“贫道一生，所求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清朗：

　　“所以我们的秘社，就叫——”

　　“问道。”

　　“向天地求问，明世间一切真理。”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

　　月光破云而出，清清冷冷地洒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

　　问道秘社。

　　在这一夜，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