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城墙之上，守城的士兵一个个如临大敌，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林瑾抬起肩盔，距离城门一箭之地时，示意麾下精骑们勒马驻足。

　　接着，林瑾小腿微微发力，夹了夹马腹，孤身进入弓箭手的射程范围，缓缓靠近城门。

　　直到距离城门不到二十丈，林瑾才抬手拉住缰绳，照夜玉狮子原地侧身踏步了几下，才缓缓平静下来，打了两个响鼻，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州卫宽厚的城墙上，史鼎不知何时放下了高高举起的右手，上前两步，扶着砖石，身子微微探出城墙，看向策马立在城下的白袍小将。

　　连续两场厮杀，让林瑾身上的白盔素袍染上了一层血污，风干过后，留下了一块块难看的暗沉血斑。

　　但是，这些攀附在盔袍上的顽固血斑，却也成为了林瑾奋勇作战的勋章。

　　“这位年轻将军瞧着有些面生，不知是何许人也？”史鼎气沉丹田，发出一道浑厚的问询声。

　　他能看出林瑾，以及不远处沉默矗立的骑兵队伍，绝非女真人假扮。

　　但是对于林瑾那张英俊年轻的面孔，他实在是一点印象没有。

　　因而就算对方可能是同僚，甚至可能在前来的路上斩杀了不少女真人，史鼎也不敢随意打开城门。

　　“我乃秦王殿下麾下把总，数天前才封的，史将军自然瞧着面生。”

　　林瑾看上去只是随意的开口，声音却稳稳传入了城墙之上，史鼎以及诸多士兵的耳朵里。

　　想要做到这一点，可不简单。

　　再加上对方是秦王殿下亲自任命的把总，能够受到秦王殿下看重，自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史鼎心下一喜，为秦王觅到一位英才而高兴，面上却依旧是一张古井无波的脸，正要开口询问林瑾身上有无秦王殿下的信物，却在看到林瑾取出的秦王剑后，瞳孔猛地收缩。

　　“秦王剑在此，有如秦王殿下亲临，史将军可相信小子的身份了？”

　　史鼎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林瑾手里的秦王剑，仔细辨别着这柄佩剑的真伪。

　　要知道秦王剑可以说是秦王身份的象征了，持有此剑，无异于拥有了秦王授予的滔天权势。

　　理论上，有不从者，林瑾可凭此剑斩之。

　　史鼎不愿相信，秦王竟然会把如此权势，下放给一个看上去不过弱冠的小将。

　　可是他追随秦王南征北战多年，经历了无数大小战事，对于秦王的佩剑自是熟悉无比。

　　城下那名小将手里拿着的，正是理应挂在秦王腰间的秦王剑。

　　只不过史鼎依旧谨慎地放下一个吊篮，要求林瑾把秦王剑放进去，让他再近距离仔细辨认一回。

　　对于史鼎的要求，林瑾自无不允。

　　不多时，分量沉重的秦王剑便出现在了史鼎的手里。

　　在看清剑鞘之上，用小篆镌刻的‘秦王剑’三个大字时，史鼎心里的最后一点怀疑瞬间烟消云散。

　　摆了摆手，示意值守的士卒可以打开城门，放城外的林瑾和那支骑兵队伍进城。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海州卫那道坚固厚重，包裹着铁片的实木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林瑾率先顺着洞开的城门入了城，身后的数百铁骑，则是鳞次栉比地通过了城门。

　　整个过程当中，除了战马的踩踏声，再无半点其余的声响。

　　城墙上，望着底下纪律严明的军队，值守的士兵都不禁感到震撼和敬佩，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入伍当兵，当如是也。

　　一颗加入林瑾麾下队伍的种子，悄然在这些士兵的心里生根发芽。

　　……

　　海州卫，城池中央的指挥使司衙门内。

　　林瑾和史鼎相对而坐，案上是几道不太精美的菜肴，但是散发的热气和肉香，足以让啃了两天干粮的林瑾食指大动。

　　觑见林瑾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史鼎大笑了两声，一摆手道。

　　“林小兄弟直接动筷吧，军旅之中，不必在意太多繁文缛节。”

　　“那，我便失礼了。”

　　林瑾也不客气，抄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完全不在意吃相，看上去就像是饿了三五天的饿虎饿狼。

　　三下五除二，便吞下了长案上全部的饭菜。

　　见到林瑾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史鼎哪能不知道他没有吃饱，抬手招呼一旁的侍从，再给林瑾上一份饭菜来。

　　很快，饭菜便被端了上来。

　　这一次，林瑾吃饭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但依旧是狼吞虎咽的样子。

　　一连吃了七个寻常大汉的餐食，林瑾才勉强产生了些许饱腹感。

　　“林小兄弟何不再多吃些，怎早早扔下了筷子，莫不是这些饭菜不合胃口？”

　　见到林瑾放下筷子，史鼎脸上的笑容一僵，疑惑发问。

　　他清楚林瑾方才游刃有余的表现，饭量绝对不仅如此。

　　有些时候，一个人的饭量也可以侧面体现出这个人的实力。

　　史鼎纵使没有见识过林瑾真实的勇武，但是凭借感觉，也知晓林瑾的饭量，至少相当于十个军营里的精锐士卒。

　　“这些饭菜味道极好，怎会不符合胃口。”

　　“那林小兄弟敞开吃便是，城里粮食充裕，断不会短了林小兄弟的口粮。”

　　史鼎笑着一挥手，表现得十分大方，或许是在林瑾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或许是不想让骁勇奋战的勇士饿肚皮。

　　光是看着林瑾吃饭，竟让他这段时间茶饭不思的食欲，也有了些好转的迹象。

　　见史鼎主动抛出话头，林瑾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史将军，除了粮食，不知城内有无骑射双全的兵员？”

　　史鼎闻言愣了愣，旋即有些遗憾地微微摇头道。

　　“大半月前，晋王不仅抽走了城内所有的战马，还把能骑擅射的兵员也一并抽调走了。”

　　“眼下，城内骑射双全的兵员，恐怕没有多少。”

　　他从林瑾的口中，知晓了林瑾下一步的计划。

　　虽然偷袭女真人的据点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是以林瑾目前手里的兵力，估计很难抢占女真人派遣了重兵把守的据点。

　　因而在史鼎看来，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他也不想看到林瑾白白送死。

　　“还请史将军说个准数，城内能骑擅射的兵员，剩有多少？”

　　林瑾不准备弯弯绕绕，他手里还有着数百匹的战马，足够他建立起一支上千人的骑兵队伍。

　　眼下缺少的，只是能骑马，擅射箭的兵员罢了。

　　面对林瑾的追问，史鼎犹豫了片刻，目光瞥到林瑾放置在一旁的秦王剑后，选择了实话实说。

　　别看林瑾只是小小的把总，而史鼎则是三品的参将，原则上他可以说是林瑾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了。

　　但是谁让林瑾手里拿着秦王授予的秦王剑呢。

　　“若是加上城内所有能骑之士，恐怕也只能给林小兄弟组建一支八百人的队伍。

　　相比于女真人的大军而言，仍旧差距巨大。

　　遑论敌军可退守据点，占据地利人和，汝如何能有胜算！”

　　史鼎依旧想尝试着劝说林瑾，苦口婆心地劝他从长计议，脸上和声音里都充满了无奈。

　　他莫名有种自己已经衰老了的感觉，胸腔内的那股热血豪情，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魄，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变得稳重了，或许也可以用迂谨来形容他。

　　他不再是那个敢带着三百精兵直捣倭寇营寨的史千户了，而是因稳扎稳打而深受秦王信赖的史参将。

　　谁料林瑾却是只听进去了前半句话，一拍桌案，猛然站起身，目光如炬，斩钉截铁道。

　　“八百就八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