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皇宫，沐武乘上马车，车夫一言不发，将他带往北镇抚司衙门。

　　在那里，他见到了陆炳和林平之。

　　前者正在饮酒，后者已经清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般坐在一旁，半个屁股悬空，显然是十分紧张。

　　“你们都在呢！”沐武说道。

　　“陛下见过你了？”陆炳问道。

　　沐武轻笑一声，掏出一卷明黄圣旨，神情蓦然一变，肃容高喝，“陆炳！”

　　一瞬间，陆炳瞪大眼睛，酒醒了大半，“噗通”跪了下来：“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武学之道，上合天道，下安黎庶。江湖幽邃，多有奇技秘典，或可……”

　　沐武手持圣旨，慢悠悠念道。

　　陆炳跪在地上，恭迎圣旨，但越听越不对——没听说皇帝要搜集江湖武功啊？

　　而且，这种事情，怎么也应该和自己提前商量一番。

　　怎么会搞突然袭击？

　　直到沐武念至『今特命锦衣卫百户沐武，为朕采撷遗珠，辑录……』

　　陆炳才反应过来，沐武刚才只喊了“陆炳”二字，并没有后续的“接旨”。

　　“你耍我……”

　　“我耍你什么了？这圣旨乃陛下所赐，我只不过拿来品读一番，将陛下深意牢记心间，有何过错？”

　　“话说，陆大人，您跪在这做什么？”沐武面带笑意道。

　　“你……”陆炳握紧拳头，重重一砸地面，一跃而起。

　　沐武展开圣旨，护在胸前，还从圣旨后面探出头来，“陆大人，您要做什么？”

　　陆炳嘴角抽搐，这家伙现在有圣旨护身，轻易动不得。

　　更悲催的是，自己还打不过他，陆炳只得坐回原位。

　　沐武也顺势坐下，将腰牌丢给林平之，“看到了吗？锦衣卫百户。”

　　“虽然和计划中的有些出入，但是大差不差。”

　　林平之捧起腰牌，眼眶湿润，双手发颤——报仇的希望就在眼前！

　　沐武拍拍他的肩膀，“安心了，陛下刚刚给了我一个圣旨，让我搜集天下武功，我看青城派的摧心掌就很不错嘛。”

　　“你这算是以权谋私吧。”陆炳幽幽说道。

　　“怎么就以权谋私？福威镖局被人灭门，你们不管？那不只能我来铲了。”

　　闻言，陆炳叹了口气，因为搜集沐武的情报，连带林平之和福威镖局一事，也进入他的视野。

　　作为嘉靖的发小，锦衣卫首领，陆炳的核心逻辑是维护皇权、平衡朝局、掌控一切潜在威胁。

　　对于江湖之事，陆炳和其他官员的态度一样是不屑一顾。

　　同时，他们也清楚江湖人就和杂草一样，火烧不尽，风吹又生，即使铲除一批，还会有新的一批冒出来。

　　所以，朝廷对于武林中人，一直处于放任不管的状态。

　　但，这并不代表他在面对林平之这样的“受害人遗孤”之时，能够无动于衷。

　　陆炳也是人，面对一份苍白的名单，他自然能够冷漠以对，但是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他难免会有些波动。

　　正当林平之暗自哀伤之时，沐武拍拍陆炳肩膀，指了指门外，示意他跟自己走。

　　陆炳虽然疑惑，但也不觉得沐武能在北镇抚司总部对他怎么样，也就跟了上去。

　　二人来到门外，上了一栋二层小楼。

　　陆炳倚靠栏杆，手持酒壶，不时饮上一口。酒气辛辣，应该是某种疏通气血的药酒。

　　“那小子你也看见了，刚死了全家，武功又一般，只能走科举路线了。”沐武说道。

　　“所以？”

　　“帮个忙，我带那小子复仇之后，你帮他安排几个好点的夫子，补补课？这小子功课落下太多了。”沐武说道。

　　“哈。”

　　陆炳都快被气笑了，这对他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我为什么要帮你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刚才还骗我给你下跪来着！

　　“行啊，你下跪求我就答应你！”陆炳没好气道。

　　按理来说，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陆炳都不应该这么说。

　　但是，沐武说话的语气、神态，莫名让他回忆起少年时，在兴王府跟着朱厚熜招猫逗狗、爬树掏鸟的纨绔日子。

　　这让很多年没有朋友的陆炳，有些触动。

　　如果沐武知晓陆炳心中所想，肯定会翻个白眼——废话，爷别的不行，扮纨绔还不是手到擒来。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信不信你一会求着我答应。”沐武似笑非笑。

　　看着沐武的笑容，陆炳一时有些发虚，但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只是因为常年服丹，精力充沛，外表年轻，实则年近四十，孙子都快有了，算什么“年轻人”啊！

　　“行啊，我等着。”

　　陆炳有些生气，但又有些想笑，作为能够和严嵩分庭抗礼的朝廷重臣，已经很多年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了。

　　沐武从怀中取出一物——通体玄黑，长约一尺，形若修竹，中贯空窍，首尾镶嵌琉璃，澄澈透光。

　　“此物名为单筒望远镜。”沐武说道。“乃是我墨家之物。”

　　陆炳又不是傻子，单从“望远镜”三字就已经猜到什么。

　　沐武随手一掷，望远镜扔向陆炳，但似乎手劲大了一些，偏离方向，落到栏杆之外，眼看就要跌落摔碎。

　　关键之时，陆炳倏一跃出，抓住望远镜，旋身一转，五指抠住屋檐，单手一拉，重新跃起，飞入二楼。

　　落地之后，陆炳掸了掸灰尘，没好气道，“这玩意怎么用？”

　　“直接贴眼睛看就行……反了，另一头，旋转的部分可以调节远近光线。”

　　陆炳依言凑了上去，手指旋拧筒身，待他看清的一瞬间。

　　瞳孔骤然一缩，脊背挺直几分。

　　——远处的皇城本该是一道朦胧虚影，此刻却似近在眼前。

　　戍卒肩头的甲片，檐角悬垂的铜铃，就连兵士抬手擦汗之时，露出的腰牌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如何？”沐武挑眉说道。

　　陆炳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沐武。

　　按理来说，这件“奇物”足以抵得上十名、二十名夫子。

　　但是，一看到沐武微笑挑眉，他就莫名不想答应。

　　——礼我想收，事我又不想办，应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