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短,但对于离魄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触须的动作终于开始出现迟缓。
最终,在一处被巨大古树虬根拱卫形成的、勉强可容身的浅坑前,
八根触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彻底瘫软下来,
无力地垂落在潮湿的落叶和腐殖土上。
它们卷着陈易的身体和离魄的头颅,以一种近乎放置的动作,
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塞进了那个由树根和泥土构成的简陋凹槽里。
随后,这八条刚刚展现出恐怖威能的异种噬魂虺,
便如同耗尽最后一丝电能的机械,软塌塌地瘫在陈易身体周围,
一动不动,鳞片上流转的黑红光泽也黯淡到了极致。
树根下的浅坑里,死寂弥漫,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
离魄那颗被摔得七荤八素、魂体震荡的头颅,好不容易才从眩晕中缓过劲来。
他转动唯一完好的眼珠,目光带着无法言喻的麻木和惊悸,死死盯着陈易腰部。
每一条噬魂虺都粗如儿臂,覆盖着细密、坚韧的黑红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触须表面布满不断开合的微小吸盘,以及沿着特定脉络分布的、闪烁着幽寒之光的锯齿状骨刺。
最让他心神俱震的是,这八条触须的根部,并非简单的伤口或瘘管,
而是以一种极其紧密、仿佛血肉交融再生的方式,深深扎根、牢牢焊接在陈易的腰椎骨上。
那连接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如同神经束般的暗红色脉络在微弱地搏动,
将两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八...八条...整整八条。”
离魄的魂体都在颤抖,发出梦呓般的声音,充满了颠覆认知的茫然。
“怎么可能...我饲灵宗...呕心沥血...一代代培育...噬魂虺...从来...从来都是一条!
一条入体...夺舍寄生...要么宿主成行尸走肉...要么虺种被炼化消磨...这...这...”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噬魂虺本就是仙级妖兽,幼崽时的战力就可匹敌练气中期的修士,何况这里有八条!
眼前这景象彻底粉碎了他对噬魂虺的所有认知。
一个凡人,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体内竟然同时孕育了八条!
它们破体而出,却没有吞噬宿主神魂进行夺舍,反而变成了...
变成了宿主可以驱使的、独立却又紧密相连的战斗单元?
这完全违背了饲灵秘典里记载的一切!
“怪物...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离魄喃喃自语,残存的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对未知力量的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见证感。
就在离魄心神剧震,无法理解眼前异象之时,他的独眼猛地捕捉到了更细微的变化。
陈易那具几乎不成人形的残破躯体,竟然...
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最明显的是那些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
翻卷的焦黑皮肉边缘,正悄然滋生出一层淡淡的、带着奇异生机的肉芽!
这些肉芽如同微小的活物,以惊人的速度蠕动着,彼此交织、覆盖,填补着巨大的创伤。
新的、粉嫩的肉膜正在焦痂下快速形成,覆盖住裸露的骨骼和肌腱。
塌陷的胸膛、碎裂的肩胛、扭曲的四肢...都在这种诡异而高效的修补下,缓慢却坚定地恢复着基本的轮廓!
“恢...恢复?!”
离魄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魂体震荡导致了幻觉。
一个凡人,受了如此致命的重创,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灵气滋养,怎么可能自我修复?
这速度...简直比低阶修士的锻体恢复还快!
他难以置信地将魂力感知凝聚到极致,扫过陈易残破的身躯,试图找出这反常恢复力的源头。
很快,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那八条瘫软在陈易身侧的噬魂虺上。
只见那八条原本粗壮狰狞的触须,此刻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萎缩!
它们的体积在缓慢却持续地缩小,鳞片的光泽越发黯淡,仿佛内部的某种精华正在被抽离。
连接在陈易腰椎上的根部脉络,搏动的频率微弱了许多,色泽也由暗红转向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
而随着触须的萎缩、变细,陈易身上那些新生的肉芽就生长得越发活跃、迅速!
离魄清晰地看到,一股股极其精纯、蕴含着旺盛生命力的暗红色能量,
正沿着那些与腰椎紧密相连的脉络,从八条萎缩的触须中逆向流淌而出,
源源不断地注入陈易濒临崩溃的躯体!
这能量并非灵气,却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生命力,霸道地修复着断裂的筋骨,催生着新生的血肉,
甚至...似乎在尝试修复更深层次的生命本源!
“反...反哺?!”
离魄的魂体剧烈震颤,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残存的意识中炸响!
他彻底明白了!
它们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我牺牲的方式,将自身所储存的,
源自陈易生命力以及吞噬邢厉部分血肉灵力所转化的精华能量,
毫无保留地逆向输送回陈易体内!
以此强行吊住宿主最后一口气,并修复这具破烂不堪的躯壳!
离魄的独眼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颠覆性的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喃喃道,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这根本不是寄生...这是...是...共生体?!
小子...你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个什么东西?!”
树根下的浅坑中,八条噬魂虺触须持续地萎缩、暗淡,仿佛正在熔化的蜡烛。
而陈易的身躯,则在精纯生命能量的灌注下,伤口加速愈合,
微弱的呼吸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如同在暴风雨后艰难维系着一豆残灯的生命之火。
离魄那颗孤零零的头颅,静静地“躺”在腐叶上,望着这超越常理的一幕,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只剩下夜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那细微却持续不断的血肉生长的窸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