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易,休息一会吧。”
王铺头略带担忧的声音传了过来。
“王哥,不打紧。”
陈易嘶哑着开口,体内新生的力量感和锻造精通的掌控感尚未平息,腰椎处的鼓包在专注劳作中也显得异常安静。
“还说不要紧?”
王铺头走近几步,烟袋在粗糙的石砧边缘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那堆肉眼可见矮下去一截的粗坯山,又落在陈易新完成的那几件泛着冷硬光泽的刀剑枪头上,眼神里的惊疑更深了。
“你这股子劲儿...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拼命。比昨天还疯!”
他叹了口气,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和了然。
“我懂...我都懂。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回光返照的那股子力气,就想一股脑儿全使出来,不留遗憾,是吧?”
陈易沉默了一下,他什么都不能说。王铺头的误解,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王铺头见他不语,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拉过旁边一个粗糙的木墩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陈易也坐。
炉火的光芒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坐会儿,听我唠叨两句。”
他吧嗒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似乎能驱散一些这石洞里的燥热,也仿佛能熨平他心头的褶皱。
“看你这样...我就想起我自个儿刚来那会儿,还有...好些个跟你一样,最后那几天突然‘活’过来的人。”
陈易依言坐下,没有推辞。
他的身体也确实需要短暂的调整,新生的力量需要沉淀。
王铺头浑浊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炉火和石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深处的呜咽。
“我老家,在千山万水外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那年头,比现在还难活。
旱,连着旱了三年,地全裂开了口子,饿得树皮都啃光了。
家里...七个孩子,我是老大。”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的火光映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痛。
“我爹...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可老实人饿极了,心也是石头做的。
为了换半袋子能活命的黍米...他把我领到了人牙子面前。”
王铺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干裂的嘴唇抿得死紧,
“我娘在后面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腿不让走,被我爹一脚踹开...
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趴在地上,抓着我鞋底那黄土的样子...那半袋子黍米,够他们熬过那个冬天...大概吧。”
他用枯瘦的手指狠狠搓了搓脸,仿佛想搓掉那刻骨的记忆。
“就这么着,我被塞进牲口车,一路颠簸,像头死猪一样被卖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洪记火房。跟你一样,拉风箱,打杂,挨鞭子。
那时候年轻,骨头硬,总想着逃...逃了几次,抓回来就是一顿往死里打,吊在矿洞口示众,差点喂了山里的野狗。”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那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后来啊,认命了。不认命就得死。学会了打铁,熬成了铺头,也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进来,再被抬出去。”
他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烟雾在浑浊的空气中盘旋。
“火奴...嘿,这名字真他娘的贴切。就是给炉子添火的柴,烧完了,就换新的。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了...”
王铺头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易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
“有的跟你现在似的,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忽然就生出一股子邪劲儿,不吃不喝地烧火,把力气一天用完,然后...就倒在炉子边,再没起来。有的...”
他声音更低了。
“...是火毒彻底入了脑,疯疯癫癫的,大半夜跑出去,扑进炉膛里的...跳下矿洞的...数都数不清。”
他沉默了片刻,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单调锻打声。
“陈易啊。”
王铺头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劝慰,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苍凉,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跟这铁坯一样,生来啥样,命里注定要变成啥样,由不得自己选。被卖进来,是命。
染上这要命的火毒,也是命,最后落得个啥下场...更是命里该着的。”
“甭管还有几天,是十天,还是三天...别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他指了指陈易刚完成的那几件闪着寒光的兵器。
“活儿,是干不完的。拼着命干完了,又能咋样?汪冲那狗东西能念你的好?仙门的老爷们能多看你一眼?他们只在乎这铁砧上能敲出多少杀人的玩意儿!”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涌上眉梢。
“听我一句劝,缓着点劲儿,省着点力气。该吃吃,该睡睡。实在嘴馋了...就去买点好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陈易怀里那轻飘飘的钱袋。
“那点银子,买不了命,但好歹...能在最后几天,活得像个人样儿。”
“人这一辈子,苦是苦,难是难,但临了临了...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留点...做人的滋味儿。别光想着打铁,也想想...想想别的。”
王铺头的声音有些发涩,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久远、早已模糊的温暖,随即又被眼前的冰冷现实覆盖。
“就当是...给自己送个行。”
他说完了,似乎耗尽了力气,只是沉默地吧嗒着烟袋。
浑浊的目光望着跳动的炉火,仿佛那跳跃的火焰里,燃烧着他被压榨殆尽的一生,也映照着无数火奴无声消逝的亡魂。
石洞里弥漫着浓烟、金属腥气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悲凉。
陈易坐在那里,听着对方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最残酷的往事,心中五味杂陈。
王铺头的误解是善意的,他的劝导是发自肺腑的,这份在绝境中挣扎出来的、粗糙却真实的关怀,沉重得让陈易喉咙发紧。
他沉默着,最终只是对着跳动的炉火,嘶哑地应了一声:
“嗯。”
石洞里,仿佛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王铺头那似乎永远也抽不完的、带着苦涩滋味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