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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五雷玉书

水浒荡魔录 曾照水云间 3732 2026-04-03 04:17

  说完,邱十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朝唐斌、公孙胜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二位解围。小可身无长物,唯有这三寸不烂之舌,日后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唐斌起身还礼:

  “先生言重了。江湖相逢,举手之劳罢了。”

  邱十一笑道:

  “江湖相逢,确是缘分。日后山高水长,我等或能再见。”

  说罢,他背起鼓板褡裢,便要下楼。

  公孙胜忽道:

  “先生欲往何处去?”

  邱十一脚步一顿,回身笑道:

  “行路人四海为家,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哪里有个定数?

  倒是两位道友,日后护送这位娘子往二仙山去,路上可要当心些。”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林玄音。

  林玄音正自出神,闻言抬眸,却见邱十一已转身下楼。

  她心中莫名一紧,隐约觉得这说书人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分明。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

  “且去送送。”唐斌率先开口。

  二人下楼,见邱十一已到了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随风轻摆,背影颇有几分落拓。

  唐斌快步上前,叫住他:

  “邱先生留步。”

  邱十一转身:

  “唐道友还有何吩咐?”

  唐斌从怀中摸出几两银子,递过去:

  “方才先生失了些银钱,这些权当赔补吧。”

  邱十一摆摆手:

  “不必不必。那些银钱本就是听客所赠,失了便失了,何来赔补一说?”

  唐斌执意要送,邱十一却推辞不受。

  两人在街口推让片刻,邱十一忽然压低声音:

  “唐道友,小可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公孙胜会意,低声道:

  “哥哥自去,我在此照看林娘子。”

  唐斌随邱十一走到酒楼外廊檐下。

  此处远离喧嚣,夜风吹来,檐下灯笼摇曳,将二人身影拉得细长。

  街市已渐渐冷清起来,只余远处几处脚店尚有灯火,隐约传来醉汉含糊的歌声。

  邱十一负手而立,望着街上零星灯火,半晌不语。

  月光洒在他瘦削的脸上,将那说书时眉飞色舞的神态尽数洗去,反添了几分沉郁。

  “邱先生有何见教?”唐斌当先开口。

  邱十一转身,目光炯炯盯着唐斌,压低声音道:

  “唐道友,你我萍水相逢,小可本不欲多言。不过我观道友别有气度,日后绝非林间燕雀。故有一言相告,权作报答。”

  “先生但说无妨。”

  邱十一沉吟片刻,缓缓道:

  “方才酒楼上,那神霄道人说起神霄派种种,道友可听仔细了?”

  “自然。”

  邱十一叹了口气:

  “不过适才赵道长所言神霄派种种,只说了其光鲜一面。小可走南闯北十余年,却听过些别的传闻——正是关于那位岁昌先生林灵素的。”

  唐斌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愿闻其详。”

  “小可年轻时也曾游历四方,在温州一带待过些时日。那时岁昌先生尚未发迹,还是个在禅寺中打杂的小沙弥。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唐斌心中一动:

  “先生见过那神霄派教主?”

  “见过。”

  邱十一神色飘忽,仿佛在回忆往事:

  “那时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却疏朗得紧。

  寺中僧侣皆严守戒律,唯独他常偷溜下山,与市井少年厮混,喝酒赌钱,无所不为。”

  他顿了顿,续道:

  “当时寺中僧侣都说他没有佛性,他却不以为意。

  后来听乡人说有一年夏日雷雨,他在山上砍柴,被雷火所惊,滚落山崖,昏迷三日。醒后竟说‘窥见了雷霆真意’,从此言语越发古怪。”

  唐斌眉头微皱:

  “怎么个古怪法?”

  “时常说些‘电光可缚,雷声可驭’、‘天地有法则,若能窥破,凡夫亦可掌天威’之类的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些言语,在不懂得运用龙虎气的乡人听来自是疯话。

  但小可这些年游历四方,也见过些奇人异士,儒释道三家法门也都见过些,可把雷霆说得如此……如此条分缕析,仿佛在说工匠手艺一般的,却是从未得见。”

  唐斌沉吟道:

  “先生是说,此人见解与众不同?”

  “何止是不同。”

  邱十一摇头:

  “他后来的一些言论,简直可说是惊世骇俗。因着时常胡言乱语,又嗜好饮酒,他被寺院逐了出去,改投道门。

  这些事赵道长方才已说了,但有一节他没提——林灵素改投道门后,游历蜀地,遇的所谓‘异人’,实则是个只是一个修为不显的云游道人。

  那道人自称得传《神霄天坛玉书》,里面有神仙变化法诀、兴云致雨符咒、驱遣下鬼、役使万灵等种种道法,却修了半生,只练得些小术。

  林灵素拜其为师,不过三个月,便将那天坛玉书尽数参透,更推陈出新,创出‘神霄雷法’。

  那道人大惊,直呼‘此子非人,乃天授也’,竟自废修为,归隐山林去了。”

  唐斌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吃惊。三个月参透别人半辈子的苦修,这林灵素难道真的是个天才?

  邱十一继续道:

  “不过修行一道本就孤远,偶尔有些奇才绝艳之人,做出些石破天惊的事情,说出些叫人听不懂的怪话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奇就奇在,林灵素入京前,虽言行有些古怪,却还算性情疏朗,尚有几分江湖气,与人纵论道法,谈笑风生。

  而且依然好饮烈酒,常于醉后挥毫,笔走龙蛇,有魏晋名士之风。温州一带,至今还流传着他几首醉后题壁的诗,虽不算绝顶,却也洒脱不羁。然而,”

  邱十一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然而自大观二年入京,蒙圣上召见,得赐‘通真达灵元妙先生’之号后,此人便性情大变了。”

  唐斌追问:

  “怎么个变法?”

  邱十一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变得深居简出,极少见客。昔年那位纵酒狂歌、笑骂由心的林道人,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如今他所居的上清宝箓宫深处,门禁森严,等闲人物莫想踏入半步。

  便是朝中显贵、道门耆宿求见,也十有八九被挡在门外,只得个‘先生静修,不见外客’的回复。”

  “即便是偶尔露面,”邱十一续道:

  “也是前呼后拥,排场极大。羽葆华盖,道童捧炉,侍卫开道,便是亲王仪仗也不过如此。

  且面目肃穆,眼神淡漠,望之令人心生寒意,再无当年半分疏朗气象。而且,他几乎不再与人论道参玄。若有慕名而来的道友,诚心请教神霄雷法精要,他只冷冷抛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命童子送客,多一个字也不肯讲。

  这与当年那个乐于与人辩难、甚至不惜争吵得面红耳赤的林灵素,简直判若两人。”

  唐斌眉头紧锁:

  “位高权重便矜持起来,许也是有的。”

  邱十一摇摇头:

  “若只是矜持,倒也罢了。不过听过宫中隐隐有些传言,说林灵素入宫受封后不久,曾闭关于丹房,足不出户一年之久。

  出关时满头乌发竟白了一半。宫中内侍私下说,常听见他在丹房内自言自语,有时狂笑,有时低泣,状若疯魔。”

  月光透过槐叶,洒在邱十一脸上,明明暗暗,让他神色看起来愈发幽深:

  “还有一说……”

  邱十一声音压低:

  “说那《神霄天坛玉书》乃是以人心代天心,以人欲窥神机之法,修炼那到最后,就要‘斩我断执,以人为神’。

  不过这事真假难辨,具体究竟如何,外人便无从得知了。”

  唐斌心中凛然:

  “先生是说,那神霄法门有古怪么?”

  邱十一却忽然长叹一声,仰头望月:

  “这世道,外人看来歌舞升平,内里却暗流汹涌。这道门昌盛本是好事,可若走了邪路,借神通之名行妖魔之事,那才是天下大害。

  小可一介说书人,人微言轻,只能将所见所闻编成话本,借古讽今,只盼能惊醒几个有心的听客,于这浊世之中,存得几分清明罢了。”

  说罢,他向唐斌深深一揖:

  “言尽于此,唐道友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或有再见之日。”

  不待唐斌再问,他径直转身,背起褡裢,大步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驿道旁的夜色树影之中,一阵略带沙哑的吟哦声随风隐隐传来,似乎是某段话本的残句:

  “……莫道玄功能窃天,

  人心自有意根牵。

  黄冠紫绶非真趣,

  云散青霄月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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